挟天子(108)

2026-06-28

  他们的主公就是这样一个有了陛下就忘了兄弟的汉子。别说是五十匹宝马了,就连偌大江山不也是说让就让?一众弟兄们早就习惯了。

  好在陛下掌权以来赏罚分明,从不忌惮他们。一众弟兄们又是升官加爵,又是跟着陛下赚得盆满钵满,一来二去,倒也是心服口服——毕竟能安安稳稳地升官加爵,谁又愿意冒着九族被杀的风险提着脑袋去造反呢。

  更不要说他们带头大哥自己都没想过造反!人家俩人现在就是闹翻了,那都得说一句床头打架床尾和,都不用他们掺和。

  所以在得知陛下看过宝马后决定亲自率领文武百官迎接凯旋大军,姚文若和一众武将们也不觉得意外——秀不秀恩爱的暂且不说。换做是他们,别说是御驾亲迎三百里了,就是让他们迎出去三千里他们也是乐意的。那可是汗血宝马呀!

  只可惜带头大哥满心满脑只想着哄陛下开心,一点都没想着他们这帮兄弟。一众将士们一边唏嘘腹诽,一边恭敬应诺。

  殷恕怀忽然想起什么,冲着姚文若等人说道:“燕国公还在信中提到,他在大宛挑了一批种马和养马人,准备随军一起带回幽州。届时要在幽州和并州开设马场,培育汗血宝马。不出三五年,我殷朝的将士们都能骑上汗血宝马征战沙场。”

  此言一出,群情振奋。就连世家勋贵都忍不住激动哗然:“此言当真?”

  殷恕怀笑道:“君无戏言。”

  所以现在就可以准备马场了。姚文若激动地搓了搓手,脑海中自动自发地勾勒出幽并二州的舆图,瞬间想到了四五个适合当马场的地点。

  说到舆图,殷恕怀少不得拿出申屠炀快马加鞭送回来的西域舆图,与众爱卿一起欣赏大司马大元帅为陛下新打下的江山。只是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间,都落在了大宛的位置上。

  太尉霍琰一杯烈酒灌下肚,立刻想到了好主意。他是觉得丝绸之路既已重开,他们也可以组织商队去西域经商、去大宛买马。都不用等三五年,去一趟就能带回来几匹好马!其余世家勋贵也都这么想。

  霍琰和一众世家勋贵不知道的是,申屠炀只是亲自挑选了五十匹他认为最神骏的宝马送给陛下,却不代表他只带回来五十匹马。

  事实上,申屠炀和他率领的数万大军已经把大宛的宝马都搬空了。自他以下的幽州铁骑和西凉大军,校尉以上每人都换了一匹骏马。大军离开大宛的时候,据说大宛国王率领官员送出百里开外。边送边哭。也不知道是心疼马还是心疼自己。

  就连乌孙在祁连山下的那片草场都被西域都护府征用了。大司马大元帅骄横跋扈,说句雁过拔毛也不为过。

  在写给陛下的信里,申屠炀还遗憾地表示大宛太小国力太弱,举国上下竟然只能搜罗出一万匹良马,都不够他们分的。又担心骏马从西域到幽州一路上会水土不服,申屠炀临走之前,还把大宛王庭里养马的奴隶全都带回来了。希望有这些人的精心照料,这些宝马能够安安稳稳地回到幽州。

  申屠炀还在信中恳求殷恕怀,倘若大宛的奴隶真能把这一万匹骏马不减员地带回幽州,希望陛下能够赏赐大宛的奴隶殷朝户籍。为他们论功行赏,允许他们在殷朝当官,就留在上林苑为陛下照料马匹。

  殷恕怀欣然应允。

  本以为申屠炀的心神已经被大宛宝马全部占据了,毕竟他花了整整三页纸跟殷恕怀形容宝马的神骏。却没想到在这封信的最后,申屠炀笔锋一转,竟然又提到了西域距离蓟县太过遥远。长路漫漫,他不能赶在除夕夜前回到蓟县陪陛下过年。申屠炀引以为憾。但他在率领大军班师回朝的路上,也注意到了雍州、司州、并州等地的官道都修得平整宽阔,大军可一路直行,想必不日就能赶回幽州,与陛下团聚。

  申屠炀还在信里夹了一片郁金香的花瓣:“当地人说这种花代表着热烈永恒的爱。就像微臣对陛下的爱。至死不渝。”

 

 

第82章 肱骨

  殷恕怀叫庄无为找了个空的锦盒过来,把已经干枯的郁金香花瓣,连同那一封毫无文采且啰里啰嗦的信件放到锦盒里,仔细收好。

  至于申屠炀叫人送回来的珍奇走兽,幽州冬日严寒,那些动物又大都是西域来的,殷恕怀担心这些狮子、骆驼什么的到了北方水土不服,索性派人送到温泉行宫里好生养着。

  等申屠炀回来,他们一起赏玩也不错。

  于是姚文若又接到了在温泉行宫建造动物园的任务,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除夕之前,朝廷便封了笔。朝廷上下本来是要沐休的,可大司马大元帅率领燕云铁骑大胜而归,陛下金口玉言,要率领文武百官出迎三百里。诏令一下,钦天监和太常登时忙得不可开交。三公九卿也没落下,一连忙活了大半个月,申屠炀率领的大军终于在正月十五这天浩浩汤汤进入幽州地界。

  是日,天朗气清。洋洋洒洒下了半个正月的大雪终于停了。云开雾霁,露出了瓦蓝的天。

  料峭寒风中,殷天子率领文武百官出迎三百里,迎接凯旋大军。

  黑压压的重甲骑士踏着积雪缓缓前行。冬日浅淡的阳光照射在铁甲上,反射出凛冽的金属光泽。

  大司马大元帅骑着一匹油光泛亮,好似墨锻的神骏宝马,一马当先飞奔而来。距离陛下一丈开外便翻身下马,恭恭敬敬跪在殷恕怀面前:“臣申屠炀拜见陛下。微臣不负众望,率领大军得胜归来。恭请陛下检阅。”

  殷恕怀拍了拍申屠炀的铠甲,亲自把人扶起来:“大将军骁勇善战,威震天下……”

  申屠炀笑吟吟接口:“可是陛下千里驹?”

  殷恕怀看了申屠炀一眼:“是朕之肱骨,亦是我大殷的屏障。”

  申屠炀傲然一笑。

  此去数月,申屠炀不仅晒黑了,身形也变得更加高大魁梧。沉重的甲胄穿在身上,竟然举重若轻,本就英俊的五官也被古铜色的肌肤衬得愈发凌厉。但殷恕怀却因为久居深宫很少晒到太阳的缘故,更显得苍白俊美,玉树临风。

  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玄色兖服的衣摆与盔甲上披着的猩红大氅在寒风的吹拂下猎猎摆动,满朝文武看到这一幕,突然有些触目惊心。

  申屠炀却恍然不觉。他眉目深沉地看着殷恕怀,灼热的目光在陛下的脸上一寸寸的扫视过,好似要在殷恕怀的脸上烫出两个洞。

  殷恕怀被他看得身心俱软,忍不住莞尔笑道:“看来西域的水土果然养人。丞相比离京前更健硕了。”

  申屠炀道:“那边的滩羊很好吃。陛下吃了吗?”

  殷恕怀笑着点点头:“吃过两回,确实不错。今日庆功宴上,朕也叫光禄勋烹羊宰牛,为将士们庆功。”

  申屠炀步步紧逼:“只是为将士们庆功?”

  殷恕怀不禁一笑:“当然还有丞相。”

  话落,庄无为躬身端来六樽酒。早已在旁等候多时的小黄门捧着数坛御酒走向文武百官和凯旋的将士们,为众人一一斟酒。

  殷恕怀举起一樽,冲着申屠炀与诸位将士们扬声笑道:“金樽共汝饮。这第一杯酒,便庆贺丞相与诸位将士们凯旋。”

  申屠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多谢陛下。”

  数万将士齐齐举碗,一饮而尽。轰然道:“多谢陛下。”

  殷恕怀又举起第二樽酒,朗声说道:“这第二杯酒,朕要祭告在西域阵亡的英灵们。他们都是大殷的英雄。他们的名字会永远刻在英烈祠的丰碑上,享受殷朝的香火。千秋万载,与国同休。”

  倏地刮起一阵烈烈寒风,残雪被寒风卷着打着旋地飞上天,仿佛有无数英魂徘徊在众人上空。几缕浮云缓缓飘过,遮住了高悬的太阳。

  殷天子的兖服被吹得烈烈鼓动。一束阳光穿透乌云倾洒下来,恰好便洒在殷恕怀的头顶。远远望去,仿佛是殷天子本人在发光。

  满朝文武与凯旋的将士们都看呆了。顷刻间,将士们忽地举起手中的刀枪,山呼海啸般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殷恕怀看着万众一心的将士们,亦心潮澎湃地举起第三樽酒:“这第三杯酒,是为我大殷贺。自此以后,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殷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