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世家勋贵的。更何况陛下所言也有些道理。科举制度确实可以筛选出寒门才子。至于那些寒门才子筛出来以后,究竟是会效忠陛下,还是会接受世家勋贵抛出去的橄榄枝,那就未可知了。
一些老狐狸已经在心中默默盘算开了。陛下想要推广科举制度,他们是不好阻拦,却也并非什么事都做不了。当务之急便是想方设法插手科举之事,若是真有看好的寒门学子,不妨舍些旁支庶女与其婚配,届时那寒门庶子自然便成了自己人。
殷恕怀又何尝不是算准了这些世家勋贵的心思。
君臣之间各自算计,却又保持着十足的默契。
于是这场充满了争议,甚至本该在朝野上下掀起一阵轩然大波的开年大朝会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落幕了。
乍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君臣相得的和谐默契。
第86章 端午
知道世家勋贵一定会在朝廷举行科举时上下其手,殷恕怀便以任免官员考核官吏乃丞相职责为由,把这件事情交给了申屠炀。
申屠炀只懂得带兵打仗,对处理朝廷政务没什么耐性,于是又把圣上交给他的任务转交给姚文若,理由是姚文若是他燕国的国相,自然要为他这个燕王分忧。
上头一句话,下面跑断腿。对于陛下和主公层层转包,最后总归是要落在自己头上的政务,姚文若已经接手得习以为常了。姑且不提陛下和燕王殿下对自己的信任和提携,只说自己能代表朝廷主持“殷朝第一届全国科举考试”,其背后所隐藏的丰厚的政.治利益,就足以让姚文若肝脑涂地。
此事一旦做成,他姚文若便是天下学子的坐师。这是何等的名望和人脉,即便陛下和燕王殿下没有多说半个字,姚文若也心知肚明。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姚文若忍不住在心底发出又一次感慨:他果然是跟对老大了。
激动过后,姚文若也明白这口肉虽然肥美,却也不是他一个人,乃至燕王府能够独吞的。必须得拉拢同盟。
于是,姚文若在筹备科举考试的时候,也没忘记把陛下真正的嫡系——太尉霍铨以及霍氏一脉,还有上书提出朝廷应该推广科举考试的御史大夫赵不识拉上战船。
姚文若其人,向来心思缜密、未雨绸缪,有他这番防患未然,那些世家勋贵就是想要插手科举也不容易。在三公的鼎力支持下,朝廷发布的科举诏令很快就传遍了天下。
五月初,端午节还没过,从各地赶来考试的学子们就已经陆陆续续抵达蓟县。
为了向天下学子展示陛下的皇恩浩荡,姚文若特命太常为前来京城赴考的学子们提供宿舍,又将陛下前些年命令朝廷建造的藏书馆对外开放。殷恕怀甚至下令,只要是在京的学子,在科考之前都可以进入国子监和太学旁听。
诏令一下,天下学子果然感念陛下的恩德。文武百官沐休时上街市闲逛,都能在饭馆酒肆中听到各地学子对陛下的歌功颂德。
相当一部分世家勋贵对此嗤之以鼻,却又趁着各地学子云集京城之际,大肆收买人心。殷恕怀亦从夜枭暗探口中得知世家豪族的小动作,却付之一笑,并不理会。
五月初五端午节,按照民间习俗,是要吃粽子、佩香囊、饮雄黄酒、赛龙舟的。
骁勇善战的燕王殿下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端午这天早上突发奇想,非要亲手包粽子给他的陛下吃。又不想让殷恕怀知道,遂率领羽林军包围了光禄勋,遮遮掩掩地独自走了进去,让庖厨教他包粽子。还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以免走漏风声。
光禄勋上上下下,险些被突然闯进来的燕王殿下吓出个好歹。还以为燕王殿下终于要谋逆篡位,率军逼宫了呢。可是古往今来,从没听说过哪位逼宫的权臣要率领叛军包围厨房的。难道是想在饮食中下毒,毒死陛下?那也用不着亲自动手吧。
被羽林军包围的庖厨们脸色煞白,想入非非。申屠炀却不知道这帮人的离谱想法,站在案板前意气风发地说道:“陛下最爱吃蜜枣馅儿的甜粽子。你们快点教会我,我要让陛下早上醒来吃的第一口粽子,就是我为他包的爱心粽子。”
爱心早餐这个词,还是申屠炀从某位口嗨的陛下口中听来的。如今学以致用,感觉恰如其分。
一众庖厨们闻听此言,吓得眼皮直抽抽,却也不敢多言置喙,只能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教导燕王殿下包粽子。
然而燕王殿下征战沙场百战百胜,一柄陌刀耍的虎虎生威威震八方,未曾想却被小小一只粽子难住了。不管他如何悉心料理,那泡好的糯米就是不肯乖乖地包裹在芦苇叶中,不是从这儿露出一点馅料,就是从那儿露出一个蜜枣。好不容易囫囵包上了,却又在煮熟的过程中飞成片汤。申屠炀满头大汗地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眼见着天都要亮了,还是没能煮好一锅完美的粽子。
燕王殿下气急败坏,索性叫人去池子里摘来几片新生的荷叶,将荷叶洗干净后,严严实实地包裹上一团糯米。
“这回总不会露馅了吧!”燕王殿下拍了拍荷叶包裹的大粽子,信心十足地扔进锅里。
于是,当殷天子晨起吃朝食的时候,光禄勋送来的就是这么一个蹴鞠大的荷叶粽子。
殷恕怀:“……”
忙活了一个早上的燕王殿下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陛下怎么不尝尝这粽子合不合你的口味?”
殷恕怀心下了然,面上却故作不知地逗弄道:“光禄勋来了新的庖厨?这粽子包的,倒是有些新意。想必这人一定很擅长做荷叶糯米鸡。”
申屠炀目光闪烁,不动声色地劝说道:“陛下可要尝一尝这粽子的味道?没准儿也合心意。”
殷恕怀含笑不语。
庄无为眼明心亮,即刻走上前,为陛下剥开荷叶,切了一块粽子放入碗中。
殷恕怀笑吟吟地看了一眼紧张写在脸上的申屠炀,又看了看那只略伤了皮毛的荷叶大粽子,将碗里的粽子沾了些许白糖放入口中:“确实不错。”
米是米糖是糖的,还带着一点荷叶的清香,至少是煮熟了。
说罢,又让庄无为切了一大半给申屠炀:“你也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申屠炀眸光闪烁:“陛下早就猜到了这个粽子是我包的?”
殷恕怀笑道:“光禄勋的厨子应该不敢把这样的粽子送到朕的面前。”
申屠炀起身,缓缓走至陛下身前,倾身问道:“那陛下喜欢吗?”
“喜欢,朕的燕王是越来越贤惠了。”殷恕怀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五毒香囊扔给申屠炀:“赏你的。”
申屠炀下意识接住香囊放在眼前细细打量。那香囊是用蜀锦做的。大抵是蜀中织造局为了过端午,特特贡上来的特供款式,连花样都是用织机织出来的五毒纹样。单看这做香囊的料子,确实华美繁复,只是做工实在粗糙——那针脚粗得连包裹在香囊里面的丁香和白芷都露出来了,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宫中的绣娘真是越来越——
申屠炀本来还想说两句骚话调侃陛下,注意到那粗糙的做工后突然愣神了,随后不敢置信地看向殷恕怀:“陛下——”
殷恕怀微微一笑:“你的厨艺不好,我的绣工也很差。我们两个扯平了。”
然而申屠炀已经感动得一双眼睛都红了。整个人虎扑上前,一把搂住殷天子的腰:“陛下……”
殷恕怀拍了拍申屠炀的脑袋,悠悠道:“干嘛?”
申屠炀紧紧搂着陛下,下巴搭在陛下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道:“我就知道,陛下心里也有我。咱们是两情相悦。”
两人离得太近,申屠炀的头发丝胡乱蹭到了殷天子的脸颊,叫人觉得怪痒的。
初夏的晨光从窗外倾洒进来,将申屠炀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仿佛一匹油光水滑的狼。此刻却全心全意地缩在主人的怀里,一丁点反骨都瞧不见。
殷恕怀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申屠炀的后背,这人的头发丝有点硬,半湿半干的垂在背上,发梢总是不驯服地支棱着,摸起来都有些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