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14)

2026-06-28

  姚文若便如此这般,把霍琰以十车珍宝贿赂皇帝,皇帝竟然违反祖宗法制,加封霍琰为丞相的旧闻绘声绘色地讲述出来,末了还感叹道:“据说这件事情已在洛阳传得街知巷闻。那皇帝昏庸无道,唯利是图,为了十车珍宝连丞相之位都卖出去了。倘若咱们也能送上一笔钱贿赂皇帝,让小皇帝在洛阳下旨,直接封大哥为燕国公,不就行了?”

  “妙啊!”众人闻言,齐拍大腿。

  唯有申屠炀好奇问道:“要是丞相不肯呢?”

  姚文若沉吟片刻。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们可以假称匈奴寇边,大哥要守在燕国抗击匈奴,不能离开。再派使者暗中联络御史大夫——我听那些将士说,他现在已经是太师了。没送钱都能被加封为太师,可见他深受那狗皇帝器重。我们可以通过他的门路,给陛下送钱。”

  申屠炀又问:“送多少钱?”

  众人沉吟片刻,七嘴八舌地说道:“一百万钱?”

  “两百万钱?”

  “稳妥起见,还是三百万吧!”

  “五百万也行!”

  申屠炀看着逐渐加码的兄弟们,轻笑一声,一掷千金道:“就送一千万钱。”

  倘若他能继承燕国,这一千万钱早晚能讨回来。倘若他不能继承燕国,则燕国之财富于他,不过是泥沙瓦砾。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吝惜。皇帝坐拥四海,他想要贿赂皇帝,自然要让皇帝吃饱才行。

  一千万钱,买他的燕国公之位,不亏。

  众人闻言,全都心疼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高敬德捂着胸口安慰自己:“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打到洛阳去——”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点头附议。

  狗皇帝,敢收他们的钱,等死吧!

  申屠炀看着众志成城的兄弟们,不由得笑了。笑过之后,忽然问道:“你们说,这封信是谁写的?”

  他观写字之人,应该不是霍琰本人。可是看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倒也不像是霍琰的属下。观其字里行间,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居高临下之态。可是洛阳城内,又有谁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看丞相霍琰的笑话?还能得到霍琰的信重,派遣密探送信给他?

  申屠炀一向自负武艺高强,却连送信之人都没察觉到,就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字条在怀里。思及此处,申屠炀唇边笑意忽然淡了许多。

  “不知道写信之人,是否就是送信之人。有朝一日,我定要会会他!”

  *

  “丞相让我给申屠炀送信,劝他放了讨逆将军和六万大军,还说要封申屠炀为燕国公,让他进京谢恩。”

  崇德殿内,殷恕怀一边招待梁恭吃火锅,一边说道:“太师意下如何?”

  梁恭颇为动容。他十分赞同丞相的提议,但他并不想让申屠炀进京送死,而是想让申屠炀抓住这个机会带足兵马进京救驾,以此制衡霍琰。

  “霍琰老贼,之所以能在朝中专权跋扈,乾纲独断,皆因他手握兵权。今若能密诏申屠入京,或诛杀奸贼,或与奸贼成掎角之势,我等便可趁势筹谋——”

  “太师是想驱狼吞虎?”殷恕怀不等梁恭把话说完,兴致昂扬地问道:“太师就不怕引狼入室?”

  梁恭不以为然道:“申屠炀在匈奴当了十五年的奴隶,纵然带领八百人击穿匈奴,也不过是匹夫之勇,不足为惧。陛下要成大事,怎能瞻前顾后?”

  殷恕怀看着信誓旦旦的梁恭,含笑不语。

  于是梁恭话锋一转,又开始训斥皇帝之前“亲小人,远贤臣”的荒唐之举。劝谏殷恕怀诛杀奸佞,遣散流民,并下罪己诏:“……自古以来,皇帝要坐稳皇位,必须要有贤臣辅佐。今霍琰老贼谋逆篡上,陛下帝位岌岌可危。您就更应该谨言慎行。岂能自甘堕落,与民争利,落人口舌?”

  殷恕怀看着痛心疾首的梁恭,好奇问道:“依太师所言,什么才是贤臣呢?”

  不等梁恭开口,殷恕怀又道:“我跟丞相说,我要让天下流民全都吃饱饭,暖暖和和地活过这个冬天。丞相骂我自不量力,还说我这么做,就是跟世家豪族为敌。太师以为然否?”

  梁恭迟疑不语。

  殷恕怀又道:“太师口口声声责备我不该命令铁官打造铁炉子给后宫的人取暖,难道我应该任由那些宫人,还有先帝的妃嫔们冻死在掖庭?”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梁恭闻言脸色大变,当即垂泪叩首道:“微臣是为陛下清誉着想,陛下何故杀我?”

  殷朝以儒家治理天下。儒家的三纲五常指的便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殷恕怀质问梁恭的话,分明就是在质疑梁恭没有做到君为臣纲,竟然对先帝的妃嫔刻薄至此。这样的指责对于注重名声的世家名士来说,无异于是诛心之言。

  殷恕怀冷眼看着大汗淋漓的梁恭,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加封梁公为太师,是敬佩梁公的德行操守。孟子说仁者爱人。我虽贵为皇帝,政令却出不了皇宫。即便我有爱民之心,却也只能先爱我身边的人。如今太师劝我亲近贤臣,我深以为然。今日就将此事托付给太师,如何?”

  梁恭默然不语。

  殷恕怀又道:“太师可曾见过铁官打造的铁炉子?”

  梁恭还是不语。他当然没有见过。他刚从旁人口中得知陛下竟然为了卑贱之人兴师动众,命令铁官用熟铁给宫人大批量打造取暖用具,又与霍琰老贼狼狈为奸,逼迫流民进入皇庄为奴,便迫不及待地入宫劝谏陛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殷恕怀见状,脸色不由和缓下来:“我知太师关心则乱。可太师也该知晓我的心事。”

  殷恕怀长叹一声:“我曾流落民间十六年,是百姓供养了我。我深知百姓生存有多不易。太师可知,那些黔首百姓是买不起冬衣的。大雪封路,绝迹万里,又有多少百姓会死于饥寒?”

  梁恭哑口无言。他出身世家,贵为三公,从小便养尊处优,从未见识过民间疾苦。就算他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又岂能知道黔首百姓的日子到底有多苦?

  殷恕怀又道:“我命铁官打造铁炉子,便是想要为天下百姓打造一套可以在冬天取暖的工具。让更多人可以安然无恙地熬过这个冬天。提供给宫人的一小部分,只不过是铁官先行制作的一批样品罢了。”

  殷恕怀根据宦官宫女们的使用体验,不断纠正自己的图纸,最后敲定的款式,是最节省材料的。当然铁炉子只是治标,要想让全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还得治本。殷恕怀的“本”就是蜂窝煤的制作方法,可以通过制作蜂窝煤大幅度降低煤炭成本,再搭配煤场招工,让更多灾民有工作有钱赚有地方住,不至于流离失所,沦为世家大族的奴隶。

  “只可惜丞相不赞同我的提议。他还危言耸听,说我这么做,只会得罪世家勋贵。丞相是个篡逆小人,我不该听他的话,”殷恕怀毫不犹豫地把黑锅扣到霍琰的脑袋上,随即一脸希冀地看向梁恭:“太师是贤臣,太师能否助我?”

 

 

第12章 一意孤行

  迎着殷恕怀过分期待的炙热目光,梁恭略微思忖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我就知道太师是不会让我失望的。”殷恕怀一拍大腿,热情恭维道:“太师果然心系苍生,爱民如子。”

  梁恭兴趣寥寥。他此番进宫,本是为了劝谏陛下诛杀奸宦、远离佞臣,岂料目的未能达成,反而中了陛下激将。这让梁恭深感挫败。

  “陛下既然知晓霍贼狼子野心,为何要与这样的篡逆之辈同流合污?”梁恭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今天之前,这对君臣还表现得水火不容。为什么一夜之间,两个人的变化这么大?

  难道陛下真的是个唯利是图的无道昏君?而霍琰老贼投其所好,故意用奇珍异宝贿赂陛下,诱使陛下重用宦官、贪图享乐、与民争利、祸乱朝纲。等到陛下倒行逆施、积重难返,再一举废黜皇帝另立新君?

  “陛下糊涂啊!”梁恭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训斥陛下:“陛下可知霍琰老贼居心叵测,他是故意诱使陛下成为无道昏君。再以陛下之昏聩,行废立之事。您怎么能中了他的奸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