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17)

2026-06-28

  殷恕怀定定看了霍琰半晌,长叹一声:“丞相如此霸道,让我没有办法跟太师交代。”

  “陛下是天子,天子无需向臣子交代。”霍琰说道:“何况以梁恭之才,他也办不成此事。唯有我才可以。”

  “行吧。”殷恕怀犹豫片刻就妥协了。他其实并不介意霍琰抢功,也不在乎这件事交给谁办。他提出此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熬过这个冬天。只要根本目的达成,过程如何都不重要。

  霍琰很满意殷恕怀的温顺服从。不管他是真的还是装的,只要小皇帝能帮他做事,他扶持这个傀儡皇帝也不是不行。

  君臣二人终于达成了默契。又假惺惺地执手对谈了大半天,霍琰才心满意足地离开皇宫。

  待霍琰离开以后,被霍琰关进掖庭狱的宦官宫女们也悄悄地回到了崇德殿。

  殷恕怀看着一瘸一拐的庄无为,体贴地道:“能撑得住吗?要不然还是给你们放几天假吧?”

  庄无为闻言,不由得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陛下救命之恩。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殷恕怀莞尔一笑:“怎么会呢?”

  霍琰在诛杀张謇的时候,就已经把跟张謇有关的宦官都杀尽了。如今在崇德殿内伺候的宦官宫女,本就是他精心挑选的心腹眼线,负责监视殷恕怀的一举一动。不论殷恕怀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会在第一时间告知霍琰。

  既然如此,霍琰又怎么会自断臂膀?所以他才会在得知殷恕怀与梁恭密谋插手铁官一事后,哪怕气得暴跳如雷,也没有诛杀庄无为等人,而是选择杖三十,并将所有宫人关进掖庭狱,以此来震慑殷恕怀。

  如今霍琰目的达成,没必要再给殷恕怀下马威。庄无为等人也就自然而然的从掖庭狱里放了出来,回到陛下身边继续行监视之事。

  殷恕怀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却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反而是给所有进了掖庭狱的宫人们放了七天假,还让太医给他们都诊治了一番。

  “冬日天寒,务必要小心保养,千万别留下病根儿。”

  一番嘘寒问暖,将宦官宫女们感动得趴在被窝里呜呜哭。陛下仁德之名再次传遍宫中。

  而在宫外,丞相霍琰体恤民情,开设煤场以工代赈的贤名也在有心人的散播下传开了。

 

 

第14章 进京

  丞相霍琰确实是个执行力超强的权臣,办起事来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梁恭和他身后的世家清贵们还在纠结开设煤场是否会侵害世家利益的时候,霍琰已经命他的心腹在洛阳城外选好了开设煤场的位置,并派樊涓亲自主持招揽流民以工代赈之事。

  为了确保那些流民不会冻死在这个冬天,霍琰还让人按照殷恕怀给出的方法建造了上千个地窨子,用来安置越聚越多的流民。

  所谓地窨子,是我国北方渔猎民族创造的一种半地穴式传统民居,距今已有四千五百多年的历史。建造方法是在背风向阳的山坡上挑选一块地方,先向地下挖出一个三四尺深的长方形土坑,土坑大小视居住人数而定。挖好坑后,在坑内架上尖顶的木质房架子,里面填充动物皮毛和干草,再盖上半尺多厚的土层保暖。南面留门,其余房顶和地面上的部分用土墙封堵。地下部分的空间有两米多高,砌火炕取暖。房顶四周再围上一定高度的的土墙或木障,防止牲畜踩踏。【注】

  因为建造方法过于简单粗糙、省工省料、保暖性好,非常适合建筑水平不高,也不需要长期居住的流民在冬季过渡时使用。这种房子的耐用性很差,当然殷恕怀也不需要它能挺多久——只要能让受灾的百姓熬过这个冬天就行了。

  所以当申屠炀派出的使者从上党出发,一路风尘仆仆抵达洛阳城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场面。

  “那不是咱辽东百姓过冬时住的地窨子吗?”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高敬德用马鞭指着灰土飞扬的施工现场,纳闷问道:“他们挖这玩意儿干啥?”

  姚文若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大氅,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大概是要安置流民。”

  高敬德好奇心重,况且已经到了洛阳脚下,不必担心路边突然跳出来一群劫匪找死,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也略微放松下来。当即拍马凑上前去——

  “你干什么?”姚文若伸手拦住他。

  “看看热闹。”

  “不要节外生枝。”姚文若低声训斥道:“正事要紧。”

  高敬德略微遗憾地看了一眼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招手叫来一名小兵悄声耳语了几句,旋即带着一众人马进入洛阳城。

  太师府

  梁恭看着手上的拜帖,一脸错愕地询问身侧的管家:“你说什么?申屠炀的使者求见我?”

  管家躬身说道:“来人是这么说的。”

  梁恭沉吟片刻,立即说道:“让他们进来。”

  *

  与此同时,正在忙着开设煤场安置流民的霍琰也收到了燕国使臣进入洛阳的消息。得知燕国人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拜访太师府,霍琰冷笑一声:“我就知道这老东西不安分,他果然是想勾结外臣引兵进京。”

  樊涓伸出手在炭盆上烤火,闻言笑道:“他想驱狼吞虎,陛下却未必想要引狼入室。只要陛下不肯下旨,他难道还敢矫诏不成?”

  “所以这件事情的关键,还要看陛下如何处置。”

  霍琰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道:“只怕梁恭老贼上蹿下跳,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且不说咱们的小皇帝最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就说那个申屠炀,刚回燕国立足未稳,他怎么肯抛下老巢进驻洛阳?难道他就不怕朝廷跟燕地里应外合,断了他的退路?”

  只要申屠炀不傻,他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率军南下。

  霍琰对此心知肚明。申屠炀当初陈兵于上党河内,未必存了挥师南下的心思,恐怕还是以武力震慑燕地群臣,防备四周的意思更大一点。可即便如此,霍琰还是借题发挥,以申屠炀不臣为由挥师讨伐。一来是想借此机会,加深对朝政的掌控;二来也是因为这样的机会对于霍琰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燕国已被申屠家族统治六百余年,国中上下早已是只知申屠,而不知有朝廷。自从厉帝驾崩以后,燕国公更是以燕地被匈奴劫掠一空为由,不断减少对朝廷的纳税和朝贡。甚至有十多年都未曾进京谒见。

  霍琰知道,这是因为朝廷在厉帝驾崩以后威望日渐衰弱,对各地诸侯的掌控力也日渐削弱。作为一名心怀抱负的权臣,霍琰一直想要削藩,但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好不容易等到申屠一家自相残杀,只剩下申屠炀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继承人,霍琰便想趁势讨伐燕国,削藩除国,将燕国收回朝廷。

  可惜霍琰错估了申屠炀的战斗力。更没想到申屠炀刚刚回到燕国,在剪除了燕国公世子和支持他的全部势力,引发燕国内部剧烈动荡之时,还能以三万兵马击溃朝廷十万精锐,还重伤并俘虏了蒋旸。

  这一下子就把霍琰架到了火上。

  当初霍琰派遣十万大军讨伐燕国的时候,很多世家外戚和朝中重臣都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镀金机会,纷纷把自家子弟塞入军中——很显然,彼时的满朝文武并没有把申屠炀这个从匈奴逃回来的丧家之犬当回事。

  却没想到一场仗打下来,这十万大军不仅死伤惨重,剩下的六万兵马竟然全部被俘,一个都没回来。

  那些世家外戚和朝廷重臣当然不能坐视自家的子侄死在燕国,于是压力就给到了牵头要打仗的霍琰头上。

  之前霍琰想要召集百万大军亲征燕国,满朝文武之所以齐齐反对,也不光是为了阻止霍琰在朝中的权柄越来越大;另一方面也是担心霍琰的决定会激怒申屠炀,申屠炀必定会迁怒还在燕国当俘虏的世家子弟。

  好在霍琰也是个能屈能伸、老谋深算的主儿。面对满朝文武隐晦的逼宫,他当机立断,选择跟殷恕怀合作,通过飞花传书的方式震慑申屠炀,并透露出了以燕国公之位交换朝廷被俘大军的求和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