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18)

2026-06-28

  如今申屠炀派遣使者进京,想必也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就是不知道申屠炀的决定是什么。

  “你是说申屠炀凑了一千万钱给陛下,就是为了让陛下下一道圣旨,封他为燕国公?”

  太师府内,梁恭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为申屠炀的大手笔感到震惊。

  “你可知,就算你们不花这份钱,朝廷也决定要封申屠炀为燕国公了?”梁恭忍不住强调,实在不明白申屠炀为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

  那可是一千万啊……即便出身世家的梁恭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太师明鉴。”姚文若微微颔首,恭敬地说道:“申屠一族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我的主公即便沦落匈奴多年,也一直不忘报效朝廷之心。如今主公回到燕国,位卑言轻,只能凑些酎金,聊表忠心。”

  姚文若在这里巧妙地玩了一把文字游戏。因为申屠炀目前还不是燕国公,并没有资格向皇帝献酎金。可若是殷恕怀接受了申屠炀进献的酎金,就意味着皇帝承认申屠炀是燕国公。

  尽管申屠炀及其心腹们并不觉得贪婪到卖官鬻爵的小皇帝会拒绝这笔钱,但保险起见,还是越稳妥越好。

  姚文若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表示申屠炀也不会忘记太师的提携和回护。他早已准备了一套《尚书》孤本赠给太师,“这是我家主公在燕国公私库里找到的春秋遗本。我家主公每每嗟叹自己是个粗人,又以太师为国士。俗话说得好,良驹赠将军,宝剑赠英雄,我家主公认为这样的古籍孤本只配赠给太师这样的国士。还望太师不要拒绝。”

  梁恭闻言怦然心动,他治学时本经选的就是《尚书》,又岂会不知《尚书》孤本的珍贵之处。但比起《尚书》孤本,梁恭显然更希望申屠炀能率兵进京,清君侧。

  姚文若不动声色地看了梁恭一眼,实在没有想到一朝三公竟然也能这么没有数。

  他家主公为何宁愿送钱贿赂皇帝都不肯进京,难道是他不想吗?

 

 

第15章 飞花传书

  崇德殿

  今日午膳是鲫鱼炖豆腐、铁板鸡蛋、烤乳鸽、红烧羊排和炸藕合,主食是蒸得宣宣软软的白面馒头。

  陛下最近奉行节俭,每顿饭都只要四菜一汤。可即便如此,外头仍旧传言陛下如何骄奢淫逸、卖官鬻爵、与民争利……每每想到此处,侍奉在侧的庄无为就替陛下感到委屈。

  殷恕怀正吃着饭呢,突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抽泣声。他扭头一看,就见庄无为默默红了眼眶。

  “你哭什么呀?”殷恕怀好奇问道:“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奴婢,奴婢是为陛下委屈。”庄无为红着眼睛说道:“外面那些人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仗着陛下宽厚慈爱,大肆抹黑陛下的名声,奴婢实在是气不过。”

  殷恕怀莞尔一笑:“谁叫朕是傀儡皇帝呢。别看他们嘴上喊得厉害,其实巴不得朕就是一个昏庸无道、不理朝政的昏君。”如果他真表现得励精图治、野心勃勃,他们又怎能安安心心地争权夺利,独揽朝纲?

  没看梁恭嘴上喊着忠君体国、仁政爱民,真要让他开设煤场、招揽流民,与世家勋贵抢人口,他就开始摇摆不定、瞻前顾后起来。跟这位做大事而惜身的太师大人相比,一心一意坏他名声的霍琰反倒显得雷厉风行。

  尽管在霍琰的运作之下,殷恕怀的头上已经被他死死扣上了一顶“逼民为奴”的帽子,而他自己却成了体恤灾民的贤臣。

  殷恕怀并不计较这一时得失,因为——

  “十万流民是否已经全部进入煤场?”

  庄无为躬身应道:“如今煤场新设,丞相的意思是为了稳妥起见,先调拨一万流民进入煤场做工。等看到成效以后,再扩充煤场吸纳流民。”

  殷恕怀微微一笑:“不急,他肯做事就好。”

  殷恕怀知道霍琰为什么要把十万流民分散到京畿各地的皇庄——无非是为了洛阳的稳定。任何一个有头脑的权臣都不会放任大量流民聚众出现在京畿要地。作为一名纸上谈兵的傀儡皇帝,殷恕怀十分认可霍琰的政治素养。

  只是再警惕谨慎的人在面对巨大利益时,都不可能真正的心如止水。一旦煤场的盈利情况超出霍琰的预计,无需殷恕怀出手,霍琰就会心甘情愿地将其他流民聚集到一起。

  “丞相说那些流民已经跟皇庄签了卖身契。既然如此,他们就是朕的私产了。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他们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殷恕怀似乎是心血来潮,笑吟吟吩咐道:“你带着丞相给我的花名册出宫一趟,叫太医为他们好生诊治一番,再给每人发一套冬衣,十天的口粮和预防风寒的药材,可千万别叫他们生病了。朕还等着他们为朕赚钱呢!”

  庄无为唯唯应是。

  殷恕怀心情甚好地继续吃饭。只可惜饭还没吃两口,就听小黄门通传太师求见。

  虽然不懂梁恭大冷天的为什么要赶着饭点来,殷恕怀还是高高兴兴地请人进来。

  “太师要不要一起吃点儿?”话音未落,殷恕怀已经兴致勃勃地吩咐内侍添加碗筷。

  看着陛下如此寻常人家的一面,梁恭不由得眼皮一跳:“礼不可废,陛下贵为天子,怎能如此不知礼仪?”

  殷恕怀已经习惯了梁恭仗着自己是五朝元老,动不动就孩视训斥他,但在饭桌上还是觉得扫兴。

  “既然太师不想吃,那就等我吃完再说。”

  梁恭还要说什么,殷恕怀冷笑一声:“太师赶在饭时入宫,这样的举动难道是礼教所崇尚的吗?”

  梁恭被噎了一句,皱眉说道:“老臣也是为了陛下的清誉着想。陛下应该知道忠言逆耳。”

  “太师的忠言实在是太多了,”殷恕怀似笑非笑道:“只可惜光听太师说话,并不能让人吃饱饭。”

  殷恕怀一语双关,听得梁恭脸色微变。他忍不住提起霍琰在洛阳城外开设煤场安置流民一事:“……此事分明是陛下朝令夕改。”

  殷恕怀笑道:“朕把这件事情交给你二人,是希望你二人通力协作。可如今只有丞相雷厉风行,太师却迟迟没有动作。受灾的百姓可等不了那么久。”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片刻过后,梁恭默契地转移了话题:“霍琰此人,骄横跋扈、好大喜功,倘若由他来主持开设煤场、以工代赈之事,微臣担心他会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殷恕怀便把霍琰坚持用黄泥炉替换铁炉子的事情告诉梁恭,又道:“铁官冶铁需要大量的焦炭,我朝煤矿因此多在铁官的掌控之下。丞相掌控铁官,由他负责煤场之事,倒也便宜。”

  况且霍琰能想出黄泥炉替代铁炉,不管初衷如何,确实节省不少成本,再搭配上地窨子和火炕,至少能够保证流民冻不死。

  “丞相做事雷厉风行,至少在这件事上,太师略逊一筹。”殷恕怀公允地道。

  梁恭长叹一声。他并不看好开设煤场安置流民这件事,甚至觉得陛下异想天开,但当霍琰借助此事获得了巨大的声望,梁恭又免不了范酸,“霍琰冒功邀赏、沽名钓誉,陛下竟然还为他说话?”

  “开设煤场、赈济灾民分明是陛下的提议,如今天下人却只知丞相体恤灾民,又置陛下于何地?”

  殷恕怀摆摆手,打断梁恭的挑拨离间:“太师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梁恭悻悻说道:“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殷恕怀依言照做。梁恭当即便把申屠炀派遣使臣进入洛阳为陛下献礼之事和盘托出。

  “一千万钱就像收买朕,申屠炀未免也太小瞧我了。”殷恕怀不客气地说道。

  他记得历史上曹操他爹可是花了一亿万买的太尉——还只干了半年。就算他不像汉灵帝那样是个实权皇帝,也不能缩水这么多吧?

  “得加钱。”殷恕怀开门见山道:“至少五千万!”

  梁恭大惊失色:“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