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世家:“……”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各路诸侯其实是有点尴尬的。
首先,没人能想到太师梁恭及其党羽竟然会以谋反的罪名被诛杀满门。更糟糕的是霍琰在杀人之前,早已将众人的口供传得沸沸扬扬。证据确凿,让人辩无可辩。这就导致附庸而来的各路诸侯们显得特别被动。
打吧,容易被霍琰扣上一个谋反的帽子;不打吧,各路诸侯浩浩汤汤起事,却又不战而退,提起来就很没面子。好在紧要关头,各家的败家子给他们找了这么一个借口,于是不少人就打着要筹备赎金救子侄的旗号,堂而皇之地撤了。
还有一些诸侯,虽然没有子侄被俘,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担心起胡人会不会趁虚南下?于是急急忙忙带着军队跑了,美其名曰要赶回去镇守封地,决计不让胡人越雷池一步。
令人感到微妙的事情来了。坐镇洛阳的霍琰听说这件事情以后,竟然上奏陛下,加封此人为镇西将军。那人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混了一趟竟然还能加官进爵,登时喜出望外,接下任命后美滋滋地回去了。
这一来一回,整个联军的士气都被打散了。原本气势汹汹的讨霍联盟顷刻间土崩瓦解。
——除了最先发布檄文的七大世家。事已至此,他们是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然而霍琰出身将门,年轻的时候也是打过仗的,还打得匈奴节节败退。就连太尉都当了好几年,又岂是好相与的?他早就派遣心腹将领镇守汜水关。七大世家连同附庸他们的小诸侯在汜水关外连续打了三个多月,都未能攻破汜水关。
不仅如此,身为联盟之首的梁家还被人偷了家——远在安定的梁氏族人竟然被雍州太守联合当地豪强全部绞杀。盖因此次起兵伐霍,梁氏一族成年男性大都跟随族人发兵洛阳,族中只剩下老弱妇孺,一夜之间竟被屠杀殆尽。
那雍州太守诛杀梁家满门之后,迅速传信于洛阳,向霍琰表明了效忠之意,并在信中隐晦表示,自己愿意向皇帝陛下进献一亿钱,请陛下封他为关内侯。
这人大概是在申屠炀和那位镇西将军身上受到了启发,觉得自己也可以效仿。
霍琰对一亿钱不感兴趣,但他很欣赏雍州太守的识时务。当即便命下人备车,去城外皇庄找寻陛下。
原来自霍琰与世家撕破脸,殷恕怀未能阻止霍琰滥杀无辜,心中郁郁,便提出想要出宫散心。
霍琰见不惯殷恕怀妇人之仁,却不知为何,竟然答应了殷恕怀的请求。让中郎将董绾带领三百羽林军,护卫陛下去皇庄散心。
如今正值春耕时节,天子车驾刚刚进入皇庄,便能见到身穿短褐的佃户赶着二牛抬杠式的长辕犁在田间耕作。
两头健壮的黄牛拉着巨大沉重的犁架缓步走在田里,调头转弯相当不便。
殷恕怀一拍额头,枉他穿越以来,一直勤勤恳恳地搬运后世技术,竟然忘了曲辕犁这么简单却能沿用一千四百多年的农具。
殷恕怀当即招来尚方令,跟他讲起了曲辕犁的改良方式。
这一点在唐朝陆龟蒙撰写的《耒耜经》里面,就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只需要将直辕改为曲辕——因为直辕前及牛肩,而曲辕只需要连接到牛身后的犁盘上,不仅回转自如,还能节省一头牛,极大地提高了耕地效率。
殷恕怀把曲辕犁的图纸画给尚书令。尚书令当时就惊为天人:“陛下果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只做出如此微小的改动,就能节省一头牛的畜力,还能让犁架变得如此灵活,堪称点石成金。”
殷恕怀有些脸红地摆摆手,那也不是他的功劳。他只是后世先进技术的搬运工罢了。
大队人马站在路边谈话的动静惊扰到了田间耕作的佃户。他们抬头看见天子车驾,登时吓得在原地敛手低头,一动也不敢动。
殷恕怀笑着说道:“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朕就是出来散散心。倘若耽误你们耕种,反倒不好。”
众人面面相觑,朝着陛下行过礼后,才战战兢兢地继续耕种。
殷恕怀见状,索性下了马车,缓步行走在田间。
远处孩童见陛下如此亲和,忍不住凑上来询问:“您是天子吗?”
殷恕怀展颜一笑:“我是。”
霎时间,一众孩童只觉得眼前骤然大放光彩。他们没有读过书,不懂得溢美之词,只知道陛下是他们见过最好看的人。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鼓足勇气说道:“陛下可真好看。”
殷恕怀朗笑出声。
其他人见了,更觉陛下亲切。
“阿母说好多人都说陛下不好。可是陛下收留了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房子住,还让阿父阿母去煤场上工,用新的织机织布……陛下哪里不好了?”有孩童疑惑不解,难过地说道:“陛下最好了。他们凭什么说陛下不好?我们都觉得陛下好,为什么没人听我们说?”
殷恕怀有些欣慰,亦有些诧异。他被世家勋贵们骂久了,骤然听到有人夸他,还有些不习惯。
他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温声说道:“因为那些读书人都会写文章,他们的文章传遍天下,形成了舆论,自然就是‘民声’。”
而平民百姓在这样的时代被称作黔首。黔首在世家豪强眼中大抵是不算人的。因为他们不读书,不治经学,不懂得写文章,他们的声音自然也就没资格进入上位者的耳朵。
那孩子激动得脸面通红,大声说道:“那我也要学写文章。等我长大了,我天天写文章夸陛下好。”
殷恕怀被逗笑了:“你想读书?”
那孩子狠狠点头,其他孩子也跟着点头。
殷恕怀便道:“朕可以让你们读书。不过朕身边只有宦官和宫女可用。让这些人教你们读书,好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狠狠点头道:“陛下说好就好。”
殷恕怀龙颜大悦。忽地想起什么,便命一直侍奉在侧的庄无为取些饴糖散给孩子们吃。
等到孩子们欢欣鼓舞地四散而去,殷恕怀负手站在路旁,淡淡问道:“是你安排的?”
庄无为低眉敛目,恭谨回道:“是丞相安排的。”
话音刚落,只见远处尘土飞扬,竟是丞相霍琰并一众禁卫骑马赶过来了。
第19章 改变
“你是说雍州太守把梁氏留在安定的族人全都杀了?”被霍琰急匆匆带回宫中的殷恕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都要懵了:“他还要给朕一亿钱,让朕封他为关内侯?”
霍琰道:“雍州太守恪尽职守,对陛下亦是忠心耿耿。陛下理应嘉奖一番。”
殷恕怀更觉得荒唐了:“我要是没记错,这个雍州太守是梁恭举荐的吧?他受了梁恭的举荐之恩,甚至还在安定梁氏传檄天下的时候第一个响应。如今却又趁着安定梁氏大半族人征战在外内部空虚,将梁氏一族的老弱妇孺屠杀殆尽。他还敢以此邀功,让朕封他为万户侯?他就不怕天下人非议吗?”
“陛下此言差矣。”霍琰云淡风轻地解释道:“雍州太守响应梁氏檄文的时候,并不知道梁恭是因为谋反被杀,梁氏一族也是因为谋反被诛族。雍州太守虽受梁恭举荐,但他食的是殷禄,做的是朝廷的官。诛杀反贼、正本清源,本就是他职责所在。他平叛有功,当然有资格上表请封。”
当然这点功劳并不足以封关内侯,但问题也不大,毕竟雍州太守不仅平叛有功,他还进献了一亿钱呢!
“可他杀的全都是梁氏一族的老弱妇孺啊!”殷恕怀还是过不了这个坎儿。哪怕雍州太守杀的是汜水关外的梁氏族人,殷恕怀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雍州太守本为梁氏盟友,却趁安定空虚,指使当地豪强将梁氏一族的老弱妇孺屠杀殆尽,还拿着这些老弱妇孺的人头向他邀功,殷恕怀就觉得这人怕是人品有点问题。
“我要是为了那一亿钱就封他为关内侯,岂不是说明我也赞同他的做法?”殷恕怀有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总感觉我也不是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