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23)

2026-06-28

  “陛下是天子,”霍琰淡淡说道:“天子本来就不是人。”

  说罢,他看着仍旧搞不清楚状况的殷恕怀,厉声说道:“陛下既然想当皇帝,就该知道怎么当好一个皇帝。常言道慈不掌兵,又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以为事到如今,还是你装疯卖傻,就能蒙混过关的时候吗?”

  “你如此心慈手软、优柔寡断,难道以为梁恭等人一旦事成,会放过你这个废帝吗?”

  殷恕怀被骂得狗血淋头,狼狈说道:“我当然不敢心存侥幸——”

  “陛下明白就好!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就不要再想着妇人之仁。倘若杀一人能平天下,那就杀。倘若诛一族能震寰宇,那就诛!”霍琰虎目圆瞪,目光炯炯地看着殷恕怀,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雍州太守人品如何,不是陛下需要考虑的。陛下可以质疑他的人品,可以防备他摇摆不定,但陛下仍然要加封他为关内侯,还要大肆嘉奖,让他成为天下表率。让世人看到效忠陛下的好处,更要让世人惧怕背叛陛下的下场!”

  殷恕怀怔怔听着,一双凤眼微微睁大,因为大脑正在高速思考而呈现出清澈且愚蠢的光芒。

  霍琰看在眼里,怒不可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似乎是觉得殷恕怀听到这一番话仍旧显得不以为然,霍琰一声暴喝,竟然指着殷恕怀的鼻子骂道:“如果你当日能让梁恭拜服,梁氏一族就不会被诛。如果你将来不能弹压满朝文武天下诸侯,一旦大厦将倾,会被诛族的又何止是安定梁氏?你已经诛杀背叛者全族,如今还想让效忠于你的人也被诛族吗?你既然这么想找死,当初又为什么执意要当这个皇帝?”

  殷恕怀怔怔地看着霍琰,良久,喃喃说道:“可是,我本来要当的就是一个傀儡皇帝啊!”

  霍琰:“……”

  *

  似乎是被殷恕怀表现出来的过分天真和更加过分的愚蠢给气到了。

  从那天起,霍琰竟然开始给殷恕怀上课。他让尚书台把奏章全部搬到崇德殿,一边教导殷恕怀看奏章,一边给殷恕怀灌输上奏之人的家族背景、治学经历、执政理念和政绩履历,如果对方是地方官员,还要顺带介绍一下当地的民风民俗,乃至地方官署的人员构成。主打一个面面俱到。

  也是打从那天起,殷恕怀发现自己从一只游手好闲的傀儡皇帝,不幸成为一只被人抓着脖子填鸭的傀儡皇帝。

  霍琰不愧是大权在握,甚至敢以一己之力单挑世家豪族的狠人。他对朝廷上下人员构成,以及朝野内外发生过的大事要事全部了如指掌。

  除了手把手教导皇帝处理政务,霍琰甚至还让宦官在崇德殿内悬挂殷朝舆图,亲自教导殷恕怀看舆图,还教他如何结合地势用兵练兵,如何选拔将士,如何给军队提供后勤。

  “……你可以不必御驾亲征,但你必须知道一旦有战事,该怎么挑选将领,怎么为大军保障后勤。”

  殷恕怀浑浑噩噩地学了这么久,终于碰到熟悉领域了,当即激动得眼神都清澈了。

  于是霍琰便惊讶地发现,皇帝陛下虽然在朝政和党争方面天真愚蠢得惊人,但是在内政和后勤这一块的天赋,同样也是惊人的突出。

  尤其是在劝课农桑和鼓励百姓休养生息这一块,殷恕怀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这大概是因为陛下自幼在民间长大,见惯了百姓疾苦,所以也会设身处地的为百姓着想。

  比如陛下让铁官开设煤场招募流民,在安置灾民时采用更加省时省料的地窨子;让尚方改良织机和纺车;在皇庄看到佃户耕种时又改良出了曲辕犁,还让尚方和经验丰富的老农尝试着用条垛式堆肥的方式制作肥料,据说可以提高粮食产量。即便佃户们出于种种担忧,不肯使用堆肥,殷恕怀也没有强制佃户施肥,而是让他们选出一部分试验田做对照组。

  陛下甚至还自掏腰包,在皇宫内外种植了大量的桑树,鼓励后宫种桑养蚕。种种举动都能证明陛下除了在政治层面蠢得一塌糊涂,其他方面都已经无限趋近一个合格,乃至是优秀的皇帝了。

  更重要的是,即便殷恕怀表现出如此天赋,他也没急着亲政。除了每月两次的大朝会,殷恕怀甚至都不会主动召见朝臣。

  这让霍琰感到非常欣慰。

  等到雍州太守进献的一亿钱送到洛阳以后,霍琰也投桃报李,实现了殷恕怀心心念念的愿望——让朝廷出面开设织坊,召集民间善织者进入织坊当女工。

  不过这个低调的举措并没有引起各地诸侯和豪强们的注意。他们的全部心神都被雍州太守诛杀梁氏满门并进献一亿钱贿赂陛下,而陛下果真加封雍州太守为关内侯的消息占据了。

  前有申屠炀进献五千万钱得封燕国公,后有雍州太守进献一亿钱得封关内侯。事实证明,陛下果然卖官鬻爵!

  一时间天下震动,有野心者蠢蠢欲动。恨不得自己就是下一个雍州太守和燕国公。起兵讨霍者更是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家族一不留心就成了本地诸侯豪强们加官进爵的垫脚石。

 

 

第20章 孺子可教

  霍琰悉心教导了殷恕怀一段时间,痛苦地发现陛下虽然天赋异禀,但不学无术——他甚至连最基础的《四书》都没系统地读过,就更不要说更为生僻的百家学术。这就导致霍琰在教学的过程中,经常在旁征博引的时候被迫暂停教学进度,给陛下详细解释自己引用的篇章典故,因为用词过于深奥,用典过于生僻,陛下根本就听不懂。

  “……你的经学基础怎会如此之差?”大殷权臣的帝师经验条在不可抗力的干扰下强行中断了数十次后,霍琰不敢置信地感慨道:“你甚至连《论语》都没读完!”

  在殷朝如此尊崇儒术的学术氛围下,哪怕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都能熟读四书,像陛下这样天然质朴的贵族子弟真不多见了。

  面对丞相大人忍无可忍的感叹,殷恕怀摆烂的理直气壮:“我之前是个傻子呀!”

  谁会教导一个被贬为庶民的傻子学习儒术?殷恕怀一脸天真又愚蠢地看着霍琰,说话的语气中竟然还带着一丝丝恰如其分的欣喜:“丞相丞相,我是不是天底下最适合当皇帝的人?”

  听出了殷恕怀的言外之意,丞相霍琰深吸一口气:“我的志愿是像周公一样辅佐皇帝,哪怕百年之后也能成为青史留名的贤臣。倘若因陛下之故导致大厦倾颓,那我死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霍琰口中的先帝当然是指一手提拔他培养他的厉帝。殷恕怀并不知道霍琰是不是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想要当个忠臣,但他只能相信。不仅要信,还得会捧场:“丞相真棒!”

  面对陛下如此干巴巴的吹捧,霍琰无奈地叹了口气。翌日早上,便安排了三位学术大家教导陛下读书。

  这三位大家分别是治黄老的博士祭酒陈庸,治经学的中郎将王素和崇尚法家的廷尉陆宽。

  霍琰让三位大家每天教导陛下两个时辰。除此之外,陛下还要抽出两个时辰跟霍琰学习如何处理内政和军事。

  “……可是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殷恕怀眼巴巴地看着霍琰,欲言又止。

  霍琰视若无睹,继续安排道:“陛下还可以抽出一个时辰去尚方或者皇庄,陛下谙熟庶务,擅长抚民,这是您的长处,要继续保持。”

  眼见霍琰郎心如铁,殷恕怀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等到霍琰走后,殷恕怀看着堂上端坐的三位大家,抢先开口给他们发布任务:“我想让洛阳城内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百姓都去读书。可现在的问题是市面上并没有合适的给孩子们启蒙的书籍。让他们直接学习四书五经又太深奥,不利于循序渐进地培养孩子们读书的兴趣。能不能请三位大家编纂一本启蒙书籍,字数不要太多,也不要太生僻拗口,最好浅显直白,朗朗上口。就像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样的。”

  殷恕怀记得后世传统的蒙学读物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殷恕怀当然不知道这些文章具体都写了什么——就算记住了也没什么用。因为他穿越的是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架空王朝。历史发展都不一样了,文章典故自然也不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