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24)

2026-06-28

  好在这个朝代也有学富五车的学术大家。殷恕怀把难题扔给专业的人,顺便还规定了deadline:“就给你们十天时间好了。”

  据说写《千字文》的猛人老祖宗只花了一个晚上就把《千字文》写出来了,他选了三个人,又给了十倍的时间,应该够了吧?

  三位大家面面相觑。黄老大家陈庸迟疑说道:“陛下适才所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仅朗朗上口,且玄奥精妙。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听来?可还记得后面的部分?”

  殷恕怀摇摇头:“记不清了。你们就按着这八个字往下编就行了,编足一千个字,就叫《千字文》。”

  不等三位大家开口,殷恕怀又给他们画饼:“届时我会让朝廷昭告天下,孩子启蒙读书,第一篇要学的就是《千字文》,三位爱卿将会是天下人之师!”

  突如其来的鸡血让三位大家瞬间沸腾起来。忽然就有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神圣凛然。

  于是在给皇帝陛下讲学的第一天,三位老师什么都没教,光顾着探讨怎么撰写《千字文》了。

  等到霍琰忙完朝中政务,回到崇德殿检查皇帝陛下的学习进度,众人才恍然惊觉,六个时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霍琰:“……”

  看着颇为心虚的皇帝陛下,和尴尬惊惧的三位老师,霍琰长叹一口气。

  把三人打发走以后,霍琰目光冷淡地看向殷恕怀:“你故意的?”

  殷恕怀当然要狡辩自己绝不是故意的,霍琰却懒得听:“陛下现在甘当傀儡。可老臣终有死的一天。等到陛下把老臣熬死,终于得以独掌大权,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统御四海,甚至因为不学无术连奏章都看不懂,被满朝文武随意糊弄,陛下难道不会悔恨不甘吗?”

  殷恕怀立刻说道:“丞相千万别这么说。您会长命百岁,您不会死的——”

  “这种时候就不要做戏了。”霍琰负手而立,淡淡说道:“机会已经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还要看你自己。”

  说完,霍琰不等殷恕怀开口,又云淡风轻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代王反了。梁氏余孽打着诛杀奸相昏君的旗号,决定拥立代王为帝。讨伐臣和陛下的檄文,已经传遍天下了。”

  殷恕怀:“代王?”这人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片刻过后,殷恕怀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刚醒过来的时候,霍琰想要废掉他再拥立的新君吗?

  没想到时移世易,霍琰没有废黜他捧代王为帝,反倒是曾经强烈反对霍琰行废立之举的梁恭族人,不知从哪儿联系上这号人物,架起秧子来继续唱戏。

  殷恕怀长叹一声:“我这便宜侄子真可怜,都成了你们争权夺利的遮羞布了!”

  霍琰看了一眼没心没肺只顾着看热闹的殷恕怀,沉声说道:“陛下若觉得代王可怜,不妨留他一命。”

  谁?我吗?我还有这个权力呐?

  殷恕怀仰头看着霍琰。沉思片刻,清澈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睿智:“丞相是想让我给代王写一封信?”劝说(恐吓)代王好好当他的诸侯王,不要趟进这趟浑水?

  霍琰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颔首应道:“陛下孺子可教也。”

 

 

第21章 大旱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得知安定梁氏拥立代王谋反,且以诛杀昏君奸臣为由传檄天下,霍琰一边集结三十万大军发兵代国平定叛乱,一边让殷恕怀写信劝说(恐吓)代王投降。

  担忧各路诸侯响应梁氏的讨伐檄文,霍琰还以皇帝的名义大肆收取地方诸侯和豪强们进献的酎金和奇珍异宝。卖官鬻爵,疯狂敛财。并将全部钱财用来打造玄甲兵器,迅速拉起了百万大军(号称)。

  或许是从霍琰的种种举措中看出了朝廷平叛的决心,又或者是被晨起时突然出现在怀中的“劝降书”吓到了,年仅八岁的代王在代国丞相的辅佐下,将梁氏余孽派去代国游说代王的使者全部斩杀,并在第一时间上表认罪,表示代国地处偏远,消息并不灵通。代国上下事先并不知道梁氏众人前去代国的目的,得知梁氏谋逆犯上,即刻将人拿下并斩首示众。还望陛下赎罪。

  “……代国世代忠诚,绝无反叛之心。我代国愿做殷朝与匈奴的屏障,代国不破,则大殷永存。”

  殷恕怀在舆图上找到了代国的位置,就知道代王是在放屁。高祖皇帝将太原、雁门二郡合并为代国,分封给他的第四个儿子为代王。代国距离汜水关确实很远,但要说代国不知道安定梁氏起兵谋反,那绝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要知道丞相以谋反罪诛杀梁家满门的时候,那可是昭告了天下的。安定梁氏前后两次向各州县遍发檄文,甚至还集结了百万联军兵发洛阳(号称),几个月下来闹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只怕连匈奴都知道了,代国会不知道?

  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代王跪得这么快,朝廷也不好再说什么。霍琰以“识人不明、窝藏贼寇”的罪名割了代国三个县,作为惩罚。又命镇守汜水关的几位将领带领兵马星夜出城,偷袭在汜水关外驻扎的七大世家联军。

  一夜鏖战过后,联军死伤无数。联军首领和其他六大世家的余孽在心腹部曲的护卫下仓皇逃窜,不知所踪。

  事后,霍琰在教导殷恕怀兵法的时候,是这么解释的:“如今七大世家起兵反殷,虽然他们在檄文里说的是诛杀昏君奸臣,但这样的理由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天下诸侯都知道他们谋反是为了报私仇,没有人会提着脑袋响应他们。可是我们还是要对诸侯豪强许以重利,一是为了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二是利用他们进献的珍宝钱粮壮大自己,将所有敢于反叛朝廷的势力斩草除根。”

  霍琰的行为逻辑简单粗暴。既然朝廷没有能力调动各封国的军队,也动不了各地豪强,那就想方设法榨干他们的财富,用天下之财供养京畿重地,这便是“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

  殷恕怀对此不以为然:“天下当然是天下人的天下。可现在丞相只与诸侯和豪强分享利益,却置黔首百姓于不顾。那些诸侯豪强和地方大员们为了赚回买官的钱,一定会横征暴敛,拼了命的盘剥百姓。百姓们过不下去了,就会起兵谋反。”过去几年不断出现的农民起义就是例子。

  霍琰坦然说道:“就算我们不收这些钱,陛下能够阻止各地诸侯豪强横征暴敛,兼并土地,欺压百姓吗?”

  殷恕怀:“……不能。”

  霍琰又道:“是任由诸侯豪强在各地狂揽财富、厉兵秣马、窥伺朝廷,还是以虚名许之,将天下之财收为己用,陛下不是早有决断吗?”

  霍琰说的自然是殷恕怀当日擅作主张,为了五千万钱将燕国公之位许给申屠炀的旧事。后来殷恕怀将五千万钱全部投入到流民安置和改良农具织机这些事情上。霍琰也是受到了殷恕怀的启发,才发现事情还可以这么干。

  殷恕怀俊脸一红,颇为心虚地解释道:“那不一样。”他是笃定申屠炀能去打匈奴,才会封申屠炀为燕国公的。五千万钱不过是个搭头,因为那时候他急着赈济灾民,实在是太缺钱了。

  “都一样。”霍琰淡淡说道。在他眼中,黔首百姓根本就不能算人,不过是被诸侯豪强驱使的工具。就如骏马、耕牛一般,甚至还不如骏马、耕牛值钱。倘若牺牲天下黔首能让朝廷的统治稳如江山,霍琰连犹豫都不会犹豫一下。

  各地黔首若是受不了当地豪强的压榨,揭竿而起那就更好了。倘若民不反,流民不入京,朝廷又哪来的机会吸纳流民,壮大军队?

  尝到了安置流民甜头的丞相表示:各地流民反得好呀!他要的就是豪强逼民反!

  “话虽如此,可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啊!”殷恕怀摇摇头:“丞相应该对百姓好一点,再好一点,他们会回报你的。反之,如果丞相一味压榨百姓,哪怕您在京畿重地集结了数十万大军,也必定会有祸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