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恕怀闻言一怔,他看着霍琰面无表情的老脸,恍然想起霍琰是将门出身,那他肯定是学兵法的呀!
“丞相也想写书扬名?”殷恕怀眨巴眨巴眼睛,自以为明白地说道:“丞相也写一本《千字文》吧,我一定会让朝廷大力推广丞相的著作。”
殷恕怀觉得自己大概是低估了著书立说对于古人的吸引力。没想到城府深沉、日理万机如丞相,也抗拒不了这个诱惑哈哈哈!
霍琰看着时不时就开始犯蠢的皇帝陛下,转身就走。回到府中立刻命心腹召集洛阳城中的兵法大家,以殷恕怀给出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为范本,于三日内撰写出一部兵法篇的《千字文》。
然后,丞相力排众议,将四家撰写的《千字文》合到一起,删繁就简、去芜取精,凑出了一本最浅显直白、朗朗上口的《千字文》,以朝廷名义在洛阳和关中各地建立蒙学,广招六至十五岁童子入蒙学读书,并将此书推广天下。
正值秋收时节,在田地里辛苦劳作的黔首百姓一边收割稻麦,一边听着自家娃娃的朗朗读书声,心中默默感念着天子的仁德。
今岁大旱,至三月到八月竟然没有下过一场雨。有经验的老人都说今年这个年景只怕难熬过去,还张罗着准备逃荒。却没想到朝廷自六月开始,竟然在各地修建了不少水车灌溉农田。后来河床干涸,朝廷又在各地安装压水井。
百姓们不知什么是压水井,只知道陛下和丞相下旨,让朝廷用珍贵的铁铸造压水井,长长的管子往底下一插,鼓捣半天竟然真的从地底下抽出水来。百姓们看到浑浊的水流从出水口喷出的一刹那,皆跪拜在地,高呼祥瑞。
陛下受命于天,今却逆天改命。以至百姓口口相传,为何中原大旱赤地千里,而关中洛阳却不受旱情所困?皆因陛下以天子号令水龙灌溉农田,滋养百姓。所以中原六月无雨却能五谷丰登,实乃陛下仁德感动天地。
被熏陶了数百年天人感应说的殷朝百姓对此深信不疑。值得一提的是,因为丞相霍琰在旱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力督促朝廷在关中和洛阳等地推广水车和压水井,百姓们熬过旱情以后,确实自动自发地给丞相霍琰立了长生牌位。希望上苍能够保佑这对明君贤臣,长命百岁,千岁,万岁。
霍琰接到心腹密报的时候嗤之以鼻,转过身就入了皇宫,不动声色地询问陛下去皇庄体察民情时,是否发现百姓家中有什么异样?
殷恕怀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舌灿生花,将丞相大人的功德好一顿吹捧。丞相表面无动于衷,那天下午给殷恕怀讲解兵法和朝政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如果说关中和洛阳等地的百姓是因为殷恕怀和霍琰这对君臣侥幸挺过了旱灾,其他各地的百姓则陷入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
史书上简简单单的一句岁大旱,人相食,到了现实中,却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是易子而食的绝望。
为了消耗各地诸侯的人口和实力,霍琰并没有将水车和压水井的图纸主动告知诸侯豪强,然而朝廷在关中和洛阳等地安装水车和压水井的动静却是瞒不住的。各大世家的眼线早就将水车和压水井的制作方法摸得清清楚楚,然而大多数世家豪强却只在自家的庄园田地里装上了水车和压水井。
更有甚者,为了保证自家的田地能够丰收,许多世家豪强竟然不允许百姓用水,甚至还制定了百姓偷水就要株连满门的苛政,致使黔首百姓眼睁睁看着自家田地里的庄稼枯死,却还要为了活命,把田宅子女卖给世家为奴为婢。
各地诸侯和豪强为了积攒粮草,扩充势力,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压榨百姓,他们兼并土地,大肆蓄奴,到处拉壮丁,根本不给百姓留活路。
活不下去却尚有一丝血性的百姓们一怒之下只能揭竿而起,各地的农民起义因此越演越烈。奔赴洛阳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八月下旬,逃窜到各地不知所踪的七大世家余孽竟然让将士扮成流民的样子混入汜水关,乘夜杀死了荥阳太守并朝廷派去守卫汜水关的将领,夺取汜水关,直取洛阳。
消息迅速传开,天下一片哗然。据说丞相霍琰在接到奏报时脸色大变,竟然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而直到此时,殷恕怀才知道霍琰派去镇守汜水关的将领,竟然就是他的长子霍䦀。
骤然得知噩耗的殷恕怀即刻出宫探望他的肱股之臣。彼时霍琰已经苏醒过来了,他睁着一双猩红的双眼,犹如一只被激怒的猛虎,大手牢牢握住殷恕怀的手腕:“陛下,我要亲自发兵汜水关,为我儿报仇!”
殷恕怀看着一夜之间头发全都白了的霍琰,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第23章 还政
殷恕怀用力握住霍琰的手,他能体会到霍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更能感受到丞相中计的愤怒,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霍琰被怒火冲昏头脑:“世家余孽犯上作乱,本就是诛族之罪。朝廷会派大军去平叛的。”
“丞相年纪大了,还是留在朝中运筹帷幄,把决胜千里的机会让给年轻将领吧。”殷恕怀诚恳地道。
恰在此时,有仆从端来刚刚熬好的汤药。在旁侍奉的霍琰次子接过汤药正欲上前,却被坐在床榻旁的殷恕怀截胡了。
殷恕怀接过汤药,用汤匙搅了搅,看温度差不多了,直接将药碗递给霍琰,“良药苦口,还是一口闷了吧!”
霍琰将汤药一饮而尽,殷恕怀继续劝道:“……当务之急,丞相合该保重身体。江山社稷不能没有丞相,朕也不能没有丞相。”
霍琰闻言更是老泪纵横:“若不是我疏忽大意,轻放流民入关,那些谋逆篡上的世家余孽也不会想出白衣渡关的法子。是我害了汜水关众将士的性命。”
这一哭,登时引得丞相府中默默侍疾的妻妾子女们也跟着哭泣垂泪。
殷恕怀立刻说道:“这怎么能怪丞相呢?丞相爱惜百姓,才会下令放流民入关。您是想给他们一条活路。那些叛贼却利用丞相的仁德,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这都是他们无耻,而非丞相之过!”
殷恕怀条理清晰、态度明确。虽然兵家一直推崇兵者诡道,但诡道跟鬼道还是有区别的。那些世家大族天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上,却能想出这么下三滥的法子占领汜水关,这不仅是对朝廷的挑衅,更是对道德信义的背刺。
况且招揽流民入京本是殷恕怀的提议。世家余孽假扮流民抢占汜水关,不止打击了霍琰的政治威望,更是一巴掌狠狠打在殷恕怀的脸上。
一想到荥阳百姓因此卷入战乱,殷恕怀就恨不得把那些谋反作乱的人全部抓去做苦役。
“丞相可让朝廷集结兵马,派遣心腹将帅领兵讨逆。丞相便坐镇朝堂、稳固后方,如此既能稳定军心,亦能稳定朕心。”
总而言之,殷恕怀坚决不同意霍琰以六十高龄亲征汜水……他怕丞相回不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殷恕怀的情真意切,霍琰的次子霍铨抱拳上前,主动请缨:“父亲可封我为讨逆将军,领十万大军前往汜水关平叛。我一定会为大哥报仇,将贼人悉数斩杀,夺回汜水关!”
霍琰没有理会毛遂自荐的二儿子,他目光深沉地看着殷恕怀,忽然说道:“微臣领兵讨逆,朝堂诸事自然有陛下裁决。陛下聪慧仁爱,满朝文武莫不心悦诚服。况且陛下今年已满十八岁,也该亲政了。”
时值八月,殷恕怀只觉得一颗心瓦凉瓦凉的。如果说他之前劝说霍琰,还只是出于对霍琰安危的考虑,不想让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儿亲自上战场拼杀。听到这一番话,殷恕怀就觉得自己应该配合一下霍琰的表演。
“我连四书五经都没读明白,军政大事更是一窍不通,怎么能够亲政呢?”殷恕怀低下头默默垂泪,“我还需要丞相辅佐,丞相万万不能弃我而去。”
“你是不是希望我能这么说?”
在众目睽睽之下,殷恕怀刷地变了脸色,语气森然地冷笑道:“丞相还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你且放心去打仗吧,我一定会留在洛阳,好好亲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