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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陛下对父亲敬重非常,言谈举止皆以父亲马首是瞻,就连劝说父亲坐镇朝堂也算是真心实意。父亲倘若无意还政于陛下,又何必言语试探,徒伤人心?”
待圣驾回宫之后,霍铨看着半倚在床榻上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劝谏道:“父亲斩杀奸宦张謇,欲行废立之事。虽不知为何没有废黜皇帝,但此举必然让皇帝心生隔阂。当初他加封梁恭为太师,又何尝不是与父亲作对?好在梁恭自寻死路,反倒将陛下推到父亲这边。我看陛下应该是个重感情的人……”
霍琰神色淡然地看了儿子一眼,霍铨还没说完的话就这么戛然而止。
沉默片刻,霍铨又不甘心地开口说道:“既然陛下有意封我为讨逆将军,让我带领兵马收复汜水关,父亲何不听从陛下旨意?我也觉得父亲应该留在朝中震慑宵小,以免朝中有人与乱臣贼子里应外合,祸乱朝纲!”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些世家余孽之所以能混在流民中进入汜水关,绝对少不了朝中世家勋贵的里应外合。按照霍铨的意思,就该把那些首鼠两端的墙头草全都杀了,以儆效尤。
“都杀了?”霍琰瞥了一眼鲁莽耿直的二儿子,气急而笑:“你不妨去杀几个给我瞧瞧。”
霍铨闻言,登时手握长剑大步流星往外走,没走两步就被霍琰喝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满朝文武各怀异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首鼠两端,甚至暗中联络逆贼?”
正是因为霍琰心知肚明,他才会一次次地削弱世家势力。只可惜世家豪强也并非坐以待毙之辈,汜水关陷落就是他们对霍琰的反击。
“如今叛贼占据汜水关,不日即可发兵洛阳。”霍琰有些糟心地想到,一旦叛军兵临城下,恐怕会有人故意在城中引起骚乱,趁守军不备打开城门迎叛军入城。有道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霍琰不想坐以待毙,就只能御敌于外。
“正因如此,父亲更不能离开洛阳。”霍铨急了:“倘若父亲离开朝中,还有谁能弹压满朝文武?”如果心怀叵测之人趁此机会斩断大军后勤,父亲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所以才要让陛下亲自督办粮草后勤。”
与其坐等不轨之人躲在暗处伺机坏事,不如引蛇出洞。霍琰已打定主意,要以亲自带兵收复汜水关为饵,把所有敌人都钓出来,一网打尽。
“父亲当真要还政于陛下?”听到霍琰一番话,不仅霍铨震惊了,霍琰的心腹谋臣们全都瞠目结舌。
唯有谋士樊涓了然一笑:“适才主公言语相激,想必是要试探陛下。”会不会为了亲政,坐视丞相领兵出征。
却没想到殷恕怀不走寻常路,不仅同意丞相带兵讨逆,还直言自己为了亲政,就是可以坐视六旬老人主动找死。
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辨,陛下与丞相的关系,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但不论如何,丞相打定的主意,是没有人可以改变的。
霍琰最后还是领兵出征了。临走之前,他还政于陛下,却把董绾留下了。让董绾带领三千羽林军守卫皇宫,还让自己的儿子和女婿掌控南北二军,将整个洛阳的兵权牢牢抓在手中。
第24章 勤王救驾
丞相带兵出征的第十二天,想他!
殷恕怀端坐在上首,透过微微摇晃的十二旒看着殿内相互指责,相互推诿的文武大臣们,悄么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着实是想念霍琰了。
自霍琰离开洛阳,满朝文武便以陛下已经亲政为由,恢复了五日一次的常朝。
——别以为这五天一次的朝会议政能解决什么问题。满朝文武虽然吵着闹着让陛下临朝,可在朝会上的发挥却仍旧稳定。张口闭口就是朝廷要仁政爱民,陛下要亲贤臣远小人,真想让他们干点事情,那就来吧!
满朝文武各抒己见,一件芝麻大点的小事都能吵上四五个时辰,还拿不出半点具体可行的办法。殷恕怀甚至怀疑他们之所以能讨论这么久,就是为了蹭光禄寺那顿饭!
这执行力跟雷厉风行的霍琰比起来,那是差远了。
好在殷恕怀也没指望他们做事。
霍琰临走之前,把相府十三曹和尚书台全部交给殷恕怀。如今的殷恕怀也算是以天子之躯,统辖相府。
——属实是倒反天罡了。
但不得不说,丞相府的班底就是好用。西曹主管府史署用和人事任免,户曹掌管祭祀与农桑,奏曹处理奏章,金曹掌管货币盐铁……各曹分工明确,每个人都对丞相忠心耿耿,所以霍琰走了这么久,朝廷仍旧可以有条不紊的运转下去。
庞大的后勤机器为征讨汜水关的平叛大军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粮草军需;新开设的煤场和织坊迅速消化掉涌入关内的流民,顺便给冬日闲暇的百姓提供兼职创收;户曹和尚方内外搭配,干活不累,时不时发明推广一下新改良的农具和菜谱,让百姓们丰富一下无聊的冬日生活……眼看着刚刚亲政的殷恕怀借助相府对朝廷的绝对掌控力,慢慢熟悉着庞大的帝国,一直被隔绝在外的世家勋贵们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弄走了霍琰,就是想趁这个机会把皇帝牢牢抓在手中。如果殷恕怀总是倚重相府十三曹做事,他们这些朝臣又该如何自处?
总不能等到霍琰平叛回来再次独揽大权,让大家空欢喜一场吧?
“没想到陛下竟如此信任霍琰,他难道忘了那个逆贼当初是怎么欺凌王室,甚至妄想废黜旧帝另立新君的吗?要不是梁太师仗义执言,他安能坐稳皇位?如今太师身死族灭,他不为太师报仇,竟然还与霍琰老贼狼狈为奸!果真是昏君!昏君!”
“早知如此,太师当初就不该反对霍贼另立新君。代王年纪虽幼,却聪慧好学,乖巧懂事,要是他当皇帝,肯定会比今上更加亲贤爱民。”
“霍琰老贼,为了博取陛下的信任,不仅卖官鬻爵,疯狂敛财,竟然还利用铁官之便广开煤场,到处搜罗百姓、欺压良善,殷朝传承至今,何曾有过这样昏庸无道、与民争利的皇帝?这对昏君佞臣还真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为江山社稷计,绝不能让霍贼返回都中。”
世家勋贵言之凿凿,决不允许霍琰班师回朝。
与此同时,浩浩汤汤的平叛大军终于抵达汜水关。驻守在汜水关上的叛军乱箭齐发,兵荒马乱中霍琰竟被流矢所伤,一头栽倒在马下。十万大军兵败溃散,梁氏叛军趁机杀出汜水关,长驱直入,逼近都中。
消息传回洛阳,满朝文武闻之骇然。当即请求陛下传召天下,让各路诸侯进京救驾。
殷恕怀没有理会乱糟糟的群臣,只一味关心丞相霍琰伤得重不重,还叫董绾派两百羽林军护送宫中医术最好的侍医去汜水关:“务必保住丞相的性命。”
满朝文武看不惯陛下如此爱重霍琰,当即说道:“霍琰老贼陷害忠良、好大喜功,要不是他诬陷太师,故意逼反梁氏一族,又岂会落得今日下场——”
“你这小婢养的孽庶也敢信口胡沁?”董绾气得直接揪住说话之人的衣襟,破口大骂:“梁恭老贼谋逆篡上证据确凿,梁氏一族死有余辜。你替梁氏叫屈,难道你也想谋逆犯上?”
被揪住衣襟的郎官颤颤巍巍地说道:“陛下面前,你这乱臣贼子竟敢动手不成?”
“你——”
“中郎将住手。”一直作壁上观的殷恕怀缓缓开口。
董绾冷哼一声,悻悻地松开手。
那郎官正了正衣冠,冲着董绾得意一笑,遂朝殷恕怀拜道:“陛下圣明。”
殷恕怀目光清冷地看着郎官,他甚至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你认为梁氏无辜?”
“当然无辜。太师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表。当初霍琰老贼执意要行废立之事,是太师梁恭执意反对,陛下难道忘了吗?”
“梁氏余孽伪装流民,夺取汜水关,也是无辜?”
“这……”那郎官被殷恕怀一句话问住了,沉吟许久,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