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3)

2026-06-28

  写完之后,殷恕怀看着规规整整板板正正的三张纸条,战战兢兢地点击了发送。

  ——没错,殷恕怀这是打算向大权臣投诚了。希望霍琰能看在他够怂够听话的份儿上,放弃废黜他这个皇帝。

  而后,殷恕怀又给御使大夫梁恭传了一枚飞花,感谢他为自己仗义执言。

  *

  是夜,月凉如水。

  太尉霍琰十分不快。

  他在家中宴请百官,本欲同诸位臣工一起商讨废黜皇帝,改立新君之事。原以为此事稳操胜券——毕竟殷恕怀乃是奸宦张謇所立的傀儡皇帝。一个四六不懂的傻子,如何能担当皇帝重任?

  所以在全面诛杀了张謇及其党羽之后,霍琰就暗戳戳地放出他欲废黜皇帝,改立代王的风声。此举不仅仅是为了铲除张謇在朝中最后的影响力,彰显他身为太尉的权柄,更是为了殷朝的江山社稷着想。

  却没想到梁恭老儿!竟然在宴会上突然翻脸,还倚老卖老,污蔑他有篡逆之心。一场精心筹备的宴会因此不欢而散。

  霍琰未能得偿所愿,不免郁郁寡欢。送走宾客之后,便与心腹、谋士借酒消愁。等到酒酣人散,已经是月上中天。

  喝得醉醺醺的霍琰糊涂睡去。睡到深更半夜,霍琰口干渴醒,迷迷糊糊间正欲唤人倒茶,一伸手忽然摸到了胸口处——不知何时竟然被人塞了一团异物。

  霍琰醉眼惺忪地睁开眼,恍惚间就看到一朵小白花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小巧精致的花朵下还缀着一张宽有两指的字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大字“丞相,你看朕还有机会吗?”

  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寒风,原本还醉醺醺的霍琰猛然惊醒。他定睛看着手上的白花和字条,刷地惊出一身冷汗,一张红光满面的脸都吓白了。

  “来人!快来人!”

  守在门口的侍卫和仆人推门而入。霍琰捏着白花和字条寒声喝问:“是谁?是谁把这朵白花和这张字条放到我床上的?”

  不仅趁他睡着时放到了他的床上,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了他的胸口。这要是换成一把利刃——

  霍琰不敢细想,再想下去,他今后恐怕都不敢闭眼睡觉了。

  闻言,守在门口的侍卫和的仆从对视一眼,立刻说道:“回禀太尉,没有人进入内室。”

  “放屁!”霍琰怒喝一声:“没人进来,那这东西是怎么塞到我胸口的?”

  说话间,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甲胄的将士站在屋外扬声禀报:“回禀太尉,羽林中郎将董绾、司隶校尉蒋旸求见。”

  霍琰目光微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都这么晚了,这两人此时过来,意欲何为?

  “请他们进来。”

  少顷,羽林中郎将董绾和司隶校尉蒋旸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只见两人头冠歪斜,衣裳凌乱,面上难掩惊惶之色。

  行至堂前,两人向霍琰匆匆行了一礼,迫不及待从怀中掏出一物:“太尉请看。”

  霍琰定睛一看,脸色忽然大变。也将自己方才收到的白花和纸条取了出来:“你们也收到了?”

  “太尉也收到了?”

  话落,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那三朵小巧的白花和三张除了称谓一模一样的字条上,脸色瞬间铁青。

  府中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霍琰的几位谋士也被惊醒了。众人凑在一起端详良久,也没看出这三朵白花和三张纸条的材质——似绢非绢,似纸非纸,但制作之精致华美,天下罕见。

  良久,一位身穿儒服,头戴缁布冠的谋士喟然长叹:“自古以来,只有服丧戴孝者着白。留花之人想必是在告诫我等,倘若再敢妄言废立之事……”

  说话之人乃是霍琰最信任的谋士樊涓。他已从这三张字条的信息推断出,留书之人就是宫中那位传言痴傻的皇帝陛下。可一个痴傻的傀儡皇帝,如何能做到将自己的留书从皇宫大内,送到三位实权武臣的卧榻之上?

  要知道自从太尉诛杀了张謇并一众奸宦之后,便命他最信任的心腹董绾担任羽林中郎将,并率领三千侍卫接管了皇城的戍卫。没有太尉霍琰的手书,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皇宫。此举正是为了切断宫中与外界的联系,避免包藏祸心之人与宫中勾连。

  而太尉霍琰是在今夜举办的家宴,被三千侍卫困在深宫之中的小皇帝不仅在当天晚上就准确得知宴席上的对话,竟然还能越过重重护卫,将他的手书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三人胸口。

  一想到此举背后透露出来的深意,所有人都觉得头皮一麻。

 

 

第2章 加钱

  沉默良久,中郎将董绾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那傻——那小皇帝是如何做到的?”

  能够无视宫中三千禁卫,还能在不惊动太尉和他们府上重重护卫的情况下,直接把白花和字条悄无声息地塞到他们的胸口。这世间当真有人能有如此实力?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葳蕤而上。

  单纯的武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冷箭。就像今天晚上这三朵悄然出现的白花字条,或许在明天晚上就会变成三柄利刃,同样悄无声息地刺入他们的心脏。

  这谁能不怕?

  谋士樊涓忽然说道:“某听闻,昔日厉帝在位时,曾经组建过一支夜枭卫监察百官和诸侯,专行密探、刺杀之事。或许……陛下继承了这支夜枭卫?”

  “不可能!”司隶校尉蒋旸立刻说道:“不是说那支暗卫在厉帝殡天时,都给先皇陪葬了吗?”名为陪葬,实则是这支暗卫在厉帝手上造了太多杀孽。厉帝一死,满朝诸公与世家贵戚,包括身在外地的诸侯王们便开始清算旧账。他们假借陪葬之名,逼死了夜枭卫。就连跟夜枭统领傅含章相交莫逆的太子殿下,也在继位的前一天晚上突然暴毙。

  太子暴毙后,朝堂诸公拥立养在霍皇后名下的三皇子继位,史称幽帝。幽帝荒淫无度,继位还不到一年,竟然在宠幸美人时突然暴毙。霍太后凤颜大怒,下令让后宫所有妃嫔给幽帝殉葬,并扶持幽帝的儿子——刚出生还不到两个月的殇帝为帝。

  数月后,殇帝因风寒不治而亡。殇帝的生母何太后悲痛欲绝,没过多久也郁郁而终。已经成为太皇太后的霍氏又在外戚和宦官的支持下,拥立殷厉帝的第六个儿子,时年刚满五岁的殷开阳为帝。

  殷开阳在位八年,年迈的太皇太后因一场风寒撒手人寰。没过多久,年幼的皇帝便在御花园喝酒游湖时一不小心落入水中,被宦官和侍卫们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谥号哀帝。

  哀帝死后,掌握了朝堂局势的世家诸公们联合宫中权宦,决定拥立殷厉帝的遗腹子——年仅九岁的少帝继位。

  三年后,十二岁的少帝秘密联系朝中忠臣,欲诛杀权宦和奸臣,却不料事情败露,反被权宦张謇鸩杀。

  张謇鸩杀少帝后,便推举殷厉帝的嫡子——五皇子殷恕怀继位。他的本意应该是想扶持殷恕怀这个傻子当皇帝,通过操纵皇帝掌控天下。却没想到他秘密鸩杀少帝的事情被人泄露了出去,反被太尉霍琰以“狡诈弄权、窥伺神器”的名义诛杀。

  “果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太尉霍琰唏嘘一叹,忽地开口:“当年厉帝驾崩,陪葬的只有夜枭统领傅含章,以及他本人在明面上统领的那支夜枭卫。其余走狗不知所踪。”

  夜枭卫鼎盛之时,暗探钉子遍布天下。据传言,满朝诸公以及各地诸侯家中皆有夜枭卫的探子。只是除了厉帝和傅含章,没人知道夜枭卫的具体名单。

  中郎将董绾挠了挠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距离厉帝殡天至今,已有一十三载……”

  如果殷朝皇室仍旧掌控着这支暗卫,为什么先前四位皇帝会选择坐以待毙?

  “你们可别忘了,先前那几位……皆孺子。”最小的一位,甚至刚满周岁就驾崩了。

  而殷恕怀登基时,就已经十六岁了。又因自幼痴傻,一直被寄养在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