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直到此时,众人才恍然惊觉,这朝野上下,竟然无人知晓殷恕怀的真正底细。
司隶校尉蒋旸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这么说,咱们这位陛下是有意装疯卖傻,骗了我们所有人?”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殷恕怀一直表现得痴傻愚笨,毫无可取之处,权宦张謇也不会刻意扶持他上位。只可惜殷恕怀登基还不到一年,权宦张謇便被太尉所杀。而今轮到霍琰掌权,自然不能容忍张謇拥立的傀儡继续当皇帝。而太尉霍琰属意的代王,乃是厉帝的弟弟——代王殷长庚的嫡子殷珩。今年不过七岁,却已显露出明君之相。
殷恕怀想必也知道自己被废后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才不装了?
这么看来,这位陛下倒也称得上是卧薪尝胆。
思及此处,众人面面相觑。
霍琰面色阴沉不定。良久,他忽地冷笑道:“究竟是装疯卖傻,还是故弄玄虚,待我一试便知。”
……
“你愿意尝试,朕很高兴。但你提出的要求,让朕很为难啊!”
崇德殿内,大睡一场神清气爽的殷恕怀有些扼腕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宦官庄无为。
虽然昨天晚上,殷恕怀还在惊恐自己这个皇帝没当上两天,就要被废了。可是一觉醒来,殷恕怀又觉得事已至此,急也无用,还是先吃饭吧。
却没想到这顿饭让殷恕怀吃得那是极为痛苦。
殷朝的官制和服饰跟秦汉时期差不多,吃食方面也极为相似。只可惜烹饪方式太过于匮乏,即便是宫中也没什么美食可言。
殷恕怀的早饭就是一碗粟饭,一碗看不出是什么肉做的肉羹,一碟油腻腻的蒸肉,一盘腌制的萝卜条和一条没法形容具体是什么味道的蒸咸鱼。
一顿饭吃下来,直接把殷恕怀给吃抑郁了——他昨天晚上从内侍口中得知自己就要被废了都没这么难过。
毕竟被废被鸩杀也不过是一杯毒酒的事,可要是天天吃这些玩意度日,那无异于是慢性自杀。
吃货属性点满的殷恕怀那是半点都忍不了。
所以他撂下饭箸,便跟内侍提意见——他想喝豆浆吃油条,或者来碗小米粥两个大肉包子,再不济给他来两个白水煮蛋也行啊!
早上吃得好,中午吃得饱,晚上吃得少,如此方是养生之道。既然早上没吃好,那中午不得来点红烧肘子锅包肉,清炖羊排大盘鸡,烤鸭烤鱼烤鸽子,糖醋排骨炖猪蹄……
饥肠辘辘的皇帝陛下思维发散,流着口水就开始报菜名。报着报着就发现很多菜肴用当下的烹饪技术根本做不出来,于是就想着先打造几个铁锅铁板铁丝网。
侍奉在旁的宦官面面相觑。一个叫庄无为的小内侍当场便跪下来说他祖上就是打铁的,他没入宫时也跟着祖父学过打造兵器。虽然没打过铁锅铁板铁丝网,但只要陛下给他机会,他一定会努力为陛下打造出让陛下满意的铁器。
殷恕怀闻言大喜,当即下令让庄无为给他打造铁锅。没想到事情还没开办,就遇到了阻碍——
原来厉帝在位时,曾下令将盐铁收归国有。朝野上下,如无朝廷允许,不许擅自经营盐铁。厉帝驾崩后,后面继位的几个皇帝或年幼无知、或软弱无能,致使大权旁落。盐铁经营权也被各路权臣从少府(皇帝的私库)挪到国库。而今宫中想要打造铁器,需得请求太尉准许……
殷恕怀听着听着,简直要泪流满面了。瞧瞧他这个皇帝当的,政.治傀儡就不用说了,想要打个铁锅,还得去求人。关键是他也没把握能让霍琰听他的——毕竟人家都要废了他这个皇帝了。
“但愿太尉杀我之前,能让我吃上一顿用铁锅做的断头饭。”殷恕怀掩面痛哭。
众内侍闻言大惊,当即下跪俯首。无意戳中陛下伤心事的庄无为亦磕头求饶:“陛下息怒,奴婢罪该万死!”
“这有什么罪该万死的。”殷恕怀摆摆手,满面悲戚地感慨道:“起来吧,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愿朕死以后,太尉得偿所愿,能放过你们这些无辜的人。”
众内侍听闻此话,更是放声痛哭。
哭声震天,刚刚走到宫外的蒋旸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守在门外的小黄门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在殿外扬声通传司隶校尉蒋旸求见。
蒋旸?
殷恕怀(茶香四溢版)擦眼泪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不就是昨天晚上在太尉霍琰的宴会上,跟霍琰沆瀣一气,要废黜他这个皇帝的司隶校尉吗?
殷恕怀不知道对方此时入宫是要干嘛?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发给他的飞花传书,殷恕怀站起身来,幽幽说道:“让他进来。”
蒋旸迎着众多内侍或躲闪或愤恨的目光脱履上殿,一双锐利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端然坐于上首的皇帝陛下。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来这个空有一副漂亮皮囊的傀儡皇帝,哪里像是掌控了夜枭余孽的样子。但他们三人昨夜收到的白花和字条却不是假的。
身家性命皆悬于人手,稍有不慎就要身首异处。这种头悬利剑的紧迫感让蒋旸不由得双眼微眯。他朝着皇帝陛下行过大礼,不等殷恕怀开口便直接上表,恳请陛下加封太尉霍琰兼任丞相。
“自去岁曹岑被奸宦张謇所害,丞相之位便空悬至今。太尉德才兼备,劳苦功高……”蒋旸一边说话,一边仔细观察小皇帝的表情。
上表恭请(威逼)陛下封霍琰兼任丞相,便是霍琰和几位谋士想出来的试探之举。
殷朝承袭前朝的三公九卿制。太尉掌管军事,丞相掌管政事,御史大夫监察百官。而今霍琰已是太尉,如果还想进一步扩大手中的权利,自然要将丞相这个封建王朝的最高行政职务牢牢抓在手中。但以祖宗法制,太尉和丞相绝对不可能由一人兼任。
霍琰偏偏在此时提出这样一个难题,就是想要试探殷恕怀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底气。
如果殷恕怀是故弄玄虚,他肯定不敢拒绝蒋旸的上表请封。可若是殷恕怀当真拒绝了,那他必然要提出由谁来担任丞相。这个人一定要德高望重,品行高远,能堵住朝廷上下悠悠之口,还能与他这个太尉分庭抗礼。
倘若小皇帝真的沉不住气开了口,霍琰便可借此机会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支持皇帝,说不准还能挖出潜藏在暗中的夜枭余孽。
霍琰和谋士们思虑周全,却没想到殷恕怀还有第三种选择:“丞相之职,要统领百官,处理全国政事,职权如此之大,怎能与太尉同时兼任……”
蒋旸唇边勾出一丝冷笑,就听小皇帝沉吟片刻,毅然说道:“……除非加钱。”
蒋旸一个没反应过来,目光都呆滞了:“啊?”
第3章 加铁也行
蒋旸气急而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他震惊之余,甚至将面圣时应该遵守的礼仪都忘得一干二净。
殷恕怀原本还有些心虚,话说出口就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心虚的,遂理直气壮地坐直了身体,耐心重复道:“祖宗之法不可违……除非加钱!”
殷恕怀之所以这么说,也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我知道你们太尉一党想要废黜我这个皇帝,甚至还召开宴会商讨此事。可既然你们没废成,也没一杯毒酒毒死我,甚至还跑到宫里恭恭敬敬地恳请我加封太尉为丞相,而不是自己直接下旨给自己升官,那就证明他这个傀儡皇帝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嘛。
既然他有利用价值,那就证明这件事还有得谈!
既然有得谈,殷恕怀表示那坐在谈判桌上的自己必须得提条件啊!
蒋旸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听清楚了,但他却宁愿自己没听清。
蒋旸强压怒火,甚至怀疑殷恕怀是不是疯了。“陛下贵为天子,竟敢卖官鬻爵——”
殷恕怀微微一笑,并不介意蒋旸骂他卖官鬻爵,只是一味好脾气地问道:“蒋爱卿与太尉可收到了朕昨夜送出的求饶信?”
蒋旸目光一凛,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再一次直视陛下龙颜。这一看,蒋旸的目光不由得恍惚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