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30)

2026-06-28

  同样被拦在殿外的十八路诸侯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申屠炀握着剑柄,闲庭信步地走至殿前,仰头看着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

  圣天子垂拱而治,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鬼斧神工的玉雕神像。一张精致俊俏的脸蛋隐藏在摇摇晃晃的十二冕旒之后,只露出尖尖的一点下巴,和色如丹朱的殷红薄唇。

  “我直视了陛下圣颜又如何?”申屠炀轻笑出声,右手摩挲着剑柄,倏忽间拔剑而出。一道寒光过后,在满朝文武的惊呼声中,只见申屠炀竟然用剑挑起了天子的冕旒,细细打量着面如平湖的殷天子。

  但见殷天子抬起右手,于两指之间夹住剑身轻轻一挪,十二旒冕轻轻摇曳,端然高坐的圣天子面不改色,淡淡说道:“燕国公僭越了。”

  其声如昆山玉碎,听得申屠炀心下一动。这惊鸿一瞥,便如浮光掠影,申屠炀幽幽叹道:“陛下生得这样一幅好皮囊,倘若不许人看,岂不是暴殄天物?”

  直到此时,目瞪口呆的满朝文武这才反应过来!

  “大胆狂徒!”

  “羽林军何在,将这欺君犯上之徒给我押下去!”

  话音未落,出奇暴怒的中郎将董绾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羽林军的腰中佩剑,径直砍向申屠炀。

  申屠炀冷哼一声,一剑刺中董绾手腕,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宝剑重重落地,董绾捂着手腕面色狰狞。

  “中郎将如此恪尽职守,想必霍丞相一定非常欣慰。”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想招呼羽林军一起上的董绾登时僵住了。

  与此同时,奉命守在宫外的三千骑兵也团团围住皇宫,负责戍守皇宫的羽林军拔剑迎上,双方人马针锋相对,大战一触即发。

  “我奉命平叛,为陛下夺回汜水关,收复十八路大军,陛下却如此对我,”申屠炀缓缓收剑,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天子隐匿在冕旒后面的那张脸:“岂不是让忠臣寒心?”

  听到申屠炀竟然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中郎将董绾简直都要气笑了。要不是顾念丞相还在逆贼手中,他非得好好奚落申屠炀一番。

  丞相一脉皆忍气吞声,想要拉拢申屠炀的世家勋贵们却不得不站出来好言相劝:“燕国公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表,陛下若不是爱惜燕国公人才,又岂会加封燕国公为大将军,节制天下诸侯?”

  “大将军可千万不要误会陛下的心意才是。”

  “是么?”申屠炀闻言哂笑,目光仍旧黏在殷恕怀的脸上,似笑非笑地问道:“陛下以为然否?”

  殷恕怀的目光透过摇曳的冕旒直直刺入申屠炀的双眼,视线撞击的一瞬间,殷恕怀古井无波地问道:“燕国公如此猖狂,是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人?”

  申屠炀笑意加深:“陛下想要诛杀功臣?”

  “朕杀的只有逆臣。”

  顷刻间,殿内俱静。满朝文武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恕怀和申屠炀。只等着圣天子或燕国公一声令下,宫中便要血流成河。

  然而僵持半晌,最终却是申屠炀率先妥协。

  “陛下铁石心肠,真是叫人伤心。”申屠炀挥挥手,全副武装的三千骑兵便如水银泻地般后退。

  “陛下现在可愿相信我的忠心了?”申屠炀委委屈屈的为自己剖白:“我将百万大军留在城外,三千骑兵留在宫外,八百猛士留在殿外,孑然一身进入殿中,虽剑履上殿,亦不过是想在陛下面前求个恩典。”

  “难道我立下如此之功,都不能让陛下对我另眼相待?”

  适才不顾羽林军拦阻,悍然冲进崇德殿的高敬德等人闻听此言皆侧目而视,一脸见鬼地看着鬼话连篇的申屠炀。

  这真是他们动辄屠杀匈奴权贵,对燕国淑女不假辞色的大哥?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殷恕怀一言难尽地沉默片刻,“大将军平叛有功,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所谓赞拜不名,是指谒者在指导大臣行礼时不会直呼大臣的名字;入朝不趋是指大臣在拜见皇帝时不用小碎步快走以示恭敬;剑履上殿则是指大臣在拜见陛下时不用解下佩剑脱去鞋子……其实就是不追究申屠炀适才在崇德殿中的大不敬。

  申屠炀终于满意了。

  他轻抚剑柄,环视着崇德殿内又惊又怒的满朝文武,最后仰望着依旧端坐于上首,看上去无悲无喜的殷天子。

  也不知这尊玉雕泥塑之下,又藏着怎样的活色生香。

  这天晚上,申屠炀辗转反侧,天子的十二冕旒一直在他的梦中摇曳。

  春梦旖旎。

 

 

第26章 放肆

  是夜,凉如水。

  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天上,月光如练,轻濛濛地笼罩着连绵起伏的宫殿群。

  申屠炀信步游走在静谧恢弘的殿宇之间,在夜色掩映下悄然迈进了天子的寝殿。

  月光从敞开的窗扇照进来,在殿中染起蓝浸浸的光。寝殿中悬挂着层层叠叠的纱帐,凉风习习,轻卷帘幔,龙床上的素绡软帐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长信宫灯里的烛焰摇曳着,烛光与月光交相辉映,将晃动着的幢幢纱影照在墙壁上。

  申屠炀伸手挑起碍事的软帐,便看到白日里端然高坐于殿上的天子正安静地躺在龙床上。他的肌肤白皙细腻的犹如一尊羊脂玉,点漆般的眸子清凌凌地看着他。玄色寝衣包裹着他雪白的胴体,只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在月光的映照下,白的晃眼,白的触目惊心。

  申屠炀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天子紧紧抿起的殷红唇瓣。霎时间,仿佛有电流从他的指尖窜起,如一条灵蛇钻入奇经八脉,一路缠缚到他的灵魂深处。从心底勃然升腾的欲.望颤栗着,叫嚣着,申屠炀不受控制地爬上龙床。他单膝跪在天子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雪白如玉的人,漆黑柔软的发丝如水墨一般在软缎枕头上氤氲开,玄色寝衣不知何时已被解开,露出光滑紧致的胸膛。申屠炀的大手沿着白玉般的肌理一路蜿蜒向下,顺着精瘦的腰肢狠狠一搂,那人便如一张被拉紧的弓弦,弯出好看的弧度。细碎的呻.吟从他薄而紧抿的殷红唇瓣中溢出,压抑婉转,却勾得人血脉喷张——

  “大哥!大哥!”

  “大哥你醒醒啊!”

  “啊——”申屠炀勃然一声怒吼,从床榻上猛然坐起。神情狠戾的就像一只没填饱肚子的猛兽,一双猩红眼眸恶狠狠地盯着扰人春梦的高敬德,高声怒喝:“干什么?”

  “大、大哥……”身高九尺的高敬德被吓得一个哆嗦,语无伦次地问道:“你咋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大早上的你不在房里睡觉,跑来搅合我的好梦!”申屠炀越说越气,他在梦里马上就要得手了,“你是不是找揍?”

  “我我我……”高敬德“我”了半天,却被申屠炀震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跟随申屠炀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申屠炀这么生气。

  “主公?”

  徘徊在门外的姚文若注意到房间里的动静,摇着羽扇走了进来。他轻轻瞥了一眼唯唯诺诺不知所措的高敬德,躬身说道:“十八路诸侯粮草已尽,只等朝贺完毕,就要各自打道回府了。”

  临走之前,当然要跟烧光他们粮草,又把他们全部打服的申屠炀郑重道别。

  申屠炀闻言冷笑:“百万大军粮草被烧,他们是准备饿着肚子返回封地?”

  况且十八路诸侯自费粮草勤王救驾,如今寸功未立,寸赏未封,他们能心甘情愿的回去?只怕是假借拜别之名,行逼宫之实。让他申屠炀出面威逼朝廷,让朝廷负责百万大军的粮草供给吧。

  姚文若会心一笑,低声说道:“今年大旱,中原多地颗粒无收。唯有关中、洛阳等地得了水车和压井灌溉农田,又有大司农全面推广条垛式堆肥。百姓非但没有受到旱情影响,今年的收成反而比去年还增加了三成。再加上农闲时去煤场和织坊搓煤球织布赚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