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31)

2026-06-28

  如今关中百姓可谓是家家户户谷满仓钱满箱,各路勤王大军早就盯上了这群肥羊。若不是碍于勤王救驾的好名声,以及关中、洛阳一代连妇孺老幼都能扛着锄头铁锅上战场的彪悍勇猛,他们早就冒充叛军乱杀一气了——

  “不行!”申屠炀眸中寒光一闪,下意识就想到了高坐庙堂的小皇帝。朝廷辛辛苦苦藏富于民,要是被十八路诸侯给抢了,小皇帝准得生气。

  “既然是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过来的,怎么能在京师附近烧杀抢掠?传出去了咱的名声还要不要?”申屠炀冠冕堂皇地说道:“今陛下封我为大将军,让我节制十八路诸侯,我就不能坐视他们祸害百姓。”

  姚文若深以为然:“主公今已进驻洛阳,下一步便是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图谋天下。倘若被人坏了仁义名声,确实于大计有碍。”

  不过百万大军的人吃马嚼也是一件难题,朝廷不可能一直负担这些兵马的后勤嚼用。况且这十八路诸侯当中,尚有不少人是面服心不服。姚文若也认为应该趁此机会,将那些心怀叵测的诸侯赶回去,剩下的兵马最好打散了充入燕国大军。

  这也是应有之义。申屠炀心下一动,当即便道:“我即刻入宫,与皇帝商议下该怎么把人打发走——大不了就让朝廷封赏几个不值钱的爵位,毕竟来都来了。”

  其实这件事早该在昨天朝贺时就解决的。若不是申屠炀在殿上猖狂无忌,致使朝贺草草了事,十八路诸侯估计早就拿到朝廷的封赏了。

  申屠炀说话间,就要起身洗漱。然而不知想到什么,他身形猛的一僵:“你们先出去。”

  申屠炀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待高敬德和姚文若离开,他面脸铁青地掀开被子,做贼心虚地换上了新衣裳。

  *

  等到申屠炀精心打扮一番,在三千精兵的护卫下气宇轩昂地进入皇宫,已经差不多是午时了。

  宫中正在准备饭食。不请自来的申屠炀立刻说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还从来没有吃过宫里的饭菜。”

  庄无为躬身说道:“殷朝祖制,天子四食,诸侯王一日三食。燕国公乃王侯,岂能与天子同食,此乃僭越。”

  申屠炀笑眯眯道:“无妨。你就当我把晚上那顿饭挪到中午来吃。我晚上可以不吃。”

  说罢,他便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天子的下首——其实他更想跟殷恕怀同案而食来着。只是殿中内侍宫婢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显然不会容许他如此僭越。

  “应该让我的人接管宫中禁卫。”届时他就能想怎样就怎样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顿饭还要受制于人。申屠炀颇为遗憾地想道。

  “掌管羽林军的董绾可是霍琰心腹?”申屠炀突兀地开口:“他对霍琰忠心到什么程度?可会为了霍琰放弃功名利禄?”

  殷恕怀瞥了一眼狼子野心摆到脸上的申屠炀:“你想用丞相安危交换戍卫宫中的兵权?”

  “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申屠炀直视着殷恕怀的眼睛反问:“还是说你舍不得?”

  想到昨天朝贺时羽林中郎将忠心护主的样子,申屠炀轻哼一声:“陛下用人,不可只用其忠,更应人尽其才、才尽其用、用有所成。董绾为人粗鄙,且武艺稀松,非我一合之敌。况且此人乃丞相心腹,对霍琰老贼言听计从,只怕对陛下的忠心也有限。如此不忠无能之辈,陛下有什么舍不得的?”

  申屠炀酸溜溜地想到,他麾下随便一个人都比董绾更能尽忠职守。

  殷恕怀懒得理会见面就发疯的申屠炀,“燕国公此番入宫,有何要事?”言外之意,没事就滚吧,别呆在这儿胡搅蛮缠。

  申屠炀直勾勾地看着只穿了玄色常服的殷恕怀。美人正襟危坐,乌黑的头发全部束在冠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尖尖的美人尖,愈发衬得他面如白玉。

  申屠炀脑袋一热,忽然开口:“你穿黑色真好看。”

  殷恕怀闻言一怔,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申屠炀:“你说什么?”

  “我说你穿黑色真好看!”申屠炀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殷恕怀的领口。昨夜梦中的场景倏地浮现在脑海,申屠炀顿觉口干舌燥。

  殷恕怀面色一沉,怒斥道:“放肆!”

  按照殷朝的礼制,诸侯王及百官觐见陛下时,需严格遵守礼仪。即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天子视不上于袷,不下于带。即大臣看天子时,目光上不能高过皇帝的衣领,下不能低于皇帝的腰带。不能到处乱看,更不能直视皇帝的眼睛。【注】

  然而申屠炀的一双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殷恕怀的衣领和腰带上流连忘返,看向殷恕怀的眼神更是轻佻邪肆——实乃大不敬。

  申屠炀被殷恕怀冷若冰霜的怒叱激得心神一荡,恨不得连魂儿都要飘起来了:“陛下何必生气?”

  申屠炀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天子紧紧抿成一条线的殷红唇瓣上,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丹田直冲天灵盖,浑浑噩噩地调侃道:“陛下要怪,就只能怪你长得太好看了。微臣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更不想管。

  “你放肆!”殷恕怀气得脸都红了。侍奉左右的宦官宫婢更是抱着“主辱臣死”的悲愤愠怒挡在陛下面前,要将这个目无纲常的狂徒撵出崇德殿。

  把人惹火了的申屠炀立刻躬身赔罪,一脸正色地说道:“我此番入宫是有正事要与陛下商量……百万大军缺少粮草,十八路诸侯决定假扮流寇抢劫关中百姓——”

  “站住!”殷恕怀沉声喝住被宦官和宫婢撵得步步后退的申屠炀:“你们不请自来,还想祸害朕的百姓?”

  “不是我们,是他们。”申屠炀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我跟陛下是一伙儿的。我也反对大军劫掠百姓……我们是殷朝的诸侯,又不是匈奴人。陛下应该知道我的,我与匈奴不共戴天。又怎会效仿蛮夷劫掠百姓?”

  申屠炀言之凿凿,表示燕国大军军纪严明,所过之处,从来都对百姓秋毫无犯。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那十八路诸侯又不是我燕国军队。一旦纵虎归山,他们要是真想冒充流寇劫掠百姓,咱们远在洛阳,也是鞭长莫及。”

  殷恕怀目光冷冷地看着申屠炀,他才不信申屠炀的鬼话。倘若申屠炀对此事束手无策,他就不会紧紧忙忙闯进宫来。

  “你想要什么?”

  申屠炀拉长了语调:“我要你——”

  殷恕怀目光一凛。

  申屠炀立刻说道:“我要你加封高敬德为中郎将,掌管羽林军,戍卫皇宫。”

  殷恕怀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丞相不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的。”申屠炀傲然一笑。那老不死的被他扣在汜水关,身家性命皆掌握在他的手中,又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违逆他?

  殷恕怀面色戚戚。他穿来这么久,虽贵为皇帝,但自己的身家性命却从来都不能由他自己做主。不过是从一个权臣手中沦落到另一个权臣手中。

  “既然燕国公志在必得,你直接与丞相商议便是。”殷恕怀面色不虞,冷冷说道:“燕国公身为大将军,有节制十八路诸侯之责。倘若十八路诸侯祸乱百姓,大将军亦难辞其咎。”

  申屠炀掏了掏耳朵,甚是为难:“大将军固然有节制十八路诸侯兵马之权,但我势单力孤,并无以一当百之能。倘若十八路诸侯执意要劫掠百姓,我也拦不住。毕竟百万大军体量在那儿,单单一日的人吃马嚼都耗费不菲。我总不能让百万大军饿着肚子走回家吧?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申屠炀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唏嘘地道:“更何况关中百姓家家富足,他们在百万大军面前就如三岁小儿怀抱赤金行于街上——”

  殷恕怀不等申屠炀把话说完,直接说道:“朝廷可以承担各路诸侯返程的粮草。这总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