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33)

2026-06-28

  申屠炀有些诧异地看着出剑如雷的殷恕怀——他甚至没看清殷恕怀是怎么突然站起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腰间配剑的。

  可从没人说过天子还有如此武艺?

  申屠炀的眸中闪过一抹深思。旋即笑眯眯地挥退了听到动静立刻带领兵马冲进来的高敬德等人:“你们都出去。”

  待众人鱼贯退出,殿中只剩下殷恕怀与申屠炀。申屠炀笑眯眯道:“陛下愿意与我同生共死,我高兴得很。可陛下千万不要冤枉人。”

  “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欺负你?”申屠炀说到这里,委屈巴巴地辩解道:“我都说了,我愿为陛下入幕之宾。倘若陛下不愿意,我也愿做一名侍者,为陛下暖床值夜。我都如此卑微了,陛下还不满意?竟诬陷我欺负你?我真是委屈死了。”

  殷恕怀冷冷说道:“我也说了,我不需要别人为我值夜暖床。”

  “我又不是别人。”申屠炀笑嘻嘻道:“我是你男人——”

  话音未落,天子剑已割破申屠炀的脖颈,丝丝血珠顺着剑锋流淌下来。

  申屠炀丝毫不以为意,仍旧笑眯眯道:“陛下火气怎么这么大?活着不好吗?”

  “活着当然好。我为了活着,已经很努力了。但活着跟忍辱偷生也是有区别的。”殷恕怀手臂稳稳地握着天子剑。

  申屠炀欣赏着殷恕怀持剑而立的丰姿,忍不住赞叹道:“陛下果然丰神俊朗,连杀人的样子都让人为之心折。”

  殷恕怀:“……”

  殷恕怀气急而笑:“看来你是真不怕死。”

  “我怕死得很。”申屠炀仰头笑道:“可只要一想到能跟陛下死在一块儿,我就不怕了。”

  “陛下可曾听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生未能与陛下同衾,死却能与陛下同穴。也算我死得其所——”

  话没说完,天子剑已经狠狠劈向他的脖颈。电光火石间,只见申屠炀的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已久的猛虎重重扑向殷恕怀。

  殷恕怀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袭来,他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却在倒地的瞬间,被申屠炀搂在怀里用力一拧——

  殿内轰然一声巨响,却是申屠炀拿自己垫背,重重摔在了地上。而本该被申屠炀压在下面的殷恕怀却被这只凶悍猛虎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一只手护着殷恕怀的后脑勺,一只手护着殷恕怀的后背,如同搂着此生最珍贵的宝贝。

  殷恕怀有些惊愕地看向身.下的申屠炀。就见申屠炀脖颈处血流如注,他却不痛不痒地冲着殷恕怀灿然一笑:“可我转念一想,还是想与陛下白头偕老。”

  “咱们两个先活到一百岁,然后再一起死好不好?”

  话音未落,守在殿外的高敬德带着羽林军稀里哗啦地冲进来——看到陛下跟申屠炀上下交叠的一幕,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滚出去!”申屠炀下意识将大脑一片空白的殷恕怀护在怀中,怒声叱道:“都说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高敬德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高敬德抱剑应诺,挤眉弄眼地出去了。

  殷恕怀面无表情的从申屠炀的身上爬起来,看着被申屠炀趁机扔到数丈开外的天子剑,默然不语。

  申屠炀摸了摸脖子上的血——其实只是擦破了皮看着严重,但他还是可怜兮兮地卖惨道:“能不能找个侍医帮我包扎一下?”

  殷恕怀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申屠炀。沉默良久,方才让庄无为去传侍医。

  “菜都凉了。”申屠炀看了一眼案几掀翻、杯盘狼藉的晚膳,体贴地道:“陛下晚上都没吃多少,还是叫光禄寺再准备——”

  话没说完,就被殷恕怀打断了:“不吃了,气都让你气饱了。”

  “可是我想吃。”申屠炀可怜兮兮地看着殷恕怀,全然没有适才空手夺白刃的凶猛狠戾:“我从早上就没吃饭了。”

  怎么不饿死你呢!

  殷恕怀瞪了申屠炀一眼,还是叫庄无为传膳。

  申屠炀笑眯眯地看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庄无为,突然说道:“不许往菜里下毒,也不许加料吐口水——除非你想让所有宦官宫女为你陪葬。”

  殷恕怀冷眼看着申屠炀满不在乎地威胁宦官。虽然申屠炀一直表现得嬉笑怒骂,但其实这是一个对生命极为漠视的男人。他不在乎别人的命,当然也不在乎自己的命。正是因为悍不畏死,才能在生死之间迅速抓住那一丝生的契机。

  申屠炀也注意到了殷恕怀若有所思的打量视线,但他却误会了殷恕怀的意思,当即笑嘻嘻地解释道:“陛下贵为天子,不知道这些卑贱之人有多少花花肠子。倘若主上训斥惩罚他们,他们心中不服,又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就会在私底下悄悄报复主人。”

  “比如把牛马甚至人类的粪便晒干磨成粉,偷偷加入主人的饭食当中……”

  申屠炀话还没说完,庄无为已经诚惶诚恐地躬身辩解道:“陛下明鉴,奴婢从未做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殷恕怀摆摆手,示意庄无为不必多说:“我知道你的为人。大将军是在故意吓你——”

  “不是呦。”申屠炀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殷恕怀闻言一怔。申屠炀趁匈奴内乱之际率领八百猛士杀回燕国,以三万大军击溃朝廷十万兵马坐稳了燕国公的位置,乃至集结燕军横扫匈奴,勤王救驾平定中原……赫赫战绩如同将星出世。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他是自幼就被匈奴掳走,还在匈奴当了十多年的奴隶。

  察觉到殷恕怀看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申屠炀立刻凑了上来,如同一只有了主人的猛兽,低声说道:“匈奴人凶狠残暴,肆意欺压我殷朝百姓。我当时年幼,没有力气杀人。受了欺负就只能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报复回去。陛下会不会觉得我做人不够光明磊落?”

  殷恕怀没有正面回答申屠炀的问题,只是说道:“你想吃什么,可以让光禄寺做给你吃。”

  申屠炀悄悄扬了扬嘴角,旋即说道:“陛下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想跟陛下吃一样的。”

  庄无为看着恬不知耻的申屠炀,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申屠炀终于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陛下同款夕食。

  “原来陛下晚上吃得是燔炙羊肉,怪不得火气这么大。”

  燔炙就是烧烤。殷恕怀也是在费劲巴拉地折腾出铁板铁锅之后才知道殷朝不仅有烧烤,其实还有火锅。

  只是跟后世习以为常的铁制烧烤炉不同,殷朝在烤肉的时候用的是铜烤炉,烧的是桑木炭。因为桑木坚硬、味辛,不仅耐烧,而且烤出来的肉更加美味。

  殷恕怀吃烧烤时最爱吃羊牛肉,但殷朝禁杀牛,殷恕怀便让光禄寺烤了一只小羊羔,还搭配了一斛葡萄酒。本以为晚上能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只可惜他还没怎么享用,就被申屠炀堵上门来。

  包扎好了伤口的申屠炀坐在崇德殿内大快朵颐。

  世人都说殷天子骄奢淫逸、贪图享受,从这顿烤肉上其实就可窥见一斑。

  且不说光禄寺用来腌制羊羔的酱料耗费了多少奇珍香料,就说在炙烤时撒上的这一层厚厚的安息芹,每一颗都是价比黄金。

  这哪里是吃肉,简直就是在吃金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耗费重金烤出来的羔羊是香啊!外皮酥脆,肉嫩多汁,而且还带着一股醇厚的异香,越嚼越香。

  “陛下真不再吃点了?”只觉得唇齿留香的申屠炀忍不住跟殷恕怀分享:“这肉烤得特别香!”

  殷恕怀长叹了一口气——能不香嘛,他可是让光禄寺加了整整一把孜然!那可是烧烤界的顶配!

  “不吃了。”殷恕怀摆摆手:“大将军吃饱喝足,是不是可以回去休息了?”

  申屠炀一抹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