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35)

2026-06-28

  “少放屁!”申屠炀一酒爵砸过去,“你才不行,你们全家都不行!老子行着呢!”

  被砸中肩膀的周泰顺手把那金爵揣进怀里,不以为然道:“大哥要是行,殿里咋会没有动静?”

  “你懂什么?”申屠炀盘膝而坐,拎着酒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真心喜欢他,咋能对他用强呢?那他还不得恨死我了?”

  “我看现在也差不多了。”高敬德嘿嘿补刀:“小皇帝恨不得杀了你。”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申屠炀搂着陛下送给他的软枕笑眯眯道:“陛下是个重情重义且真正怜爱百姓的仁君。只要咱们能打匈奴,能护住殷朝百姓不被胡人欺负,能管住各路诸侯不去祸害百姓,陛下是不会自废臂膀的。”

  ……这就成臂膀了!

  军师姚文若啧啧摇头,故意问道:“这事儿陛下知道吗?”

  可别他们一门心思的成为陛下臂膀,陛下恨不得把他们这帮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咋能不知道呢!”申屠炀底气十足地说道:“陛下要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会让朝廷分拨粮草与我燕国大营?还加封我为大将军,让我节制天下诸侯?”

  这明显就是想要收服他为己用嘛——擅自把节制十八路诸侯改为节制天下诸侯的申屠炀如是想道。

  “就算陛下真是这么想的,那应该也是主公夜宿皇宫之前的想法吧?”姚文若继续泼冷水。

  “都一样的。”申屠炀抱起酒坛痛痛快快地豪饮一通:“陛下继位至今,一向为权宦禁脔,大权旁落,沦为傀儡。他会甘心吗?”

  “我观陛下雄才大略,亦有爱民之心,只怕不会甘心。”既然说到正事,姚文若立刻正经起来。

  “这就是了。”申屠炀自信一笑:“今我带领数十万兵马雄踞洛阳,大权在握,又心甘情愿辅佐陛下。只要陛下脑袋没有进水,又岂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只要殷恕怀还有利用他的心思,申屠炀就有信心抱得美人归。

  “那得小心别被这小皇帝反噬喽。”太仆章鄢冷不丁开口:“历来以下犯上,都会被君上视为奇耻大辱。主公一心扶持陛下,可别等到小皇帝坐稳了皇位,来个兔死狗烹。”

  申屠炀眸中闪过一抹厉色:“为人君者,哪怕是个傀儡,自然也会有天子脾气。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想杀我是他的事。我能睡到他是我的本事,我要是被他杀了那也是我没本事——这世上可没有既想吃肉又不想挨打的好事。”

  “可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们就要把他当成大嫂,对待他要像对待我一样敬重。”殷恕怀目光灼灼地盯着章鄢。

  直到章鄢不自在地挪开视线,申屠炀这才继续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我既敢与虎谋皮,又岂会一点准备都没有?”

  “再说了,你们咋就笃定了他一定会杀我?万一他也喜欢上我了呢!”申屠炀对自己的魅力还是挺有信心的。

  总归一句话——他人也要,权也要。大丈夫若不能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生又何欢?

  不知为何,听到申屠炀这一番话后,宴席上的气氛忽然一静。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看着申屠炀。

  殷朝传承至今六百年,气数虽然未尽,但天下乱象已显。他们兄弟跟随申屠炀从匈奴、从燕国打到洛阳,一路舍生忘死,又怎会没有雄踞关中,入主天下的雄心?

  大哥说得没错!

  就算他夜宿皇宫,睡了皇帝又怎样?

  大丈夫生于世,就该睡皇帝,掌天下——秽乱后宫睡太后那都不能算本事!

  一群在匈奴当了十数年奴隶,或者在边陲燕地当惯了蛮夷,反正没怎么学过中原那套礼义廉耻的粗狂汉子们登时狂饮美酒,拍桌乱嚎:“大哥说得对!大丈夫生于世,就要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人,我们支持大哥睡皇帝——”小皇帝要是真敢兔死狗烹,他们就先下手为强!

  反正他们兄弟三千戍卫皇宫,小皇帝再蹦跶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军师姚文若左右看看,也笑着调侃道:“主公此计甚妙啊。”

  待众人都看过来,就见姚文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大殷皇权与凤权皆为一体。历来都有主少国疑,太后摄政的传统。主公目下虽不能篡权夺位,只要徐徐图之谋得后位,待掌凤印以后,便可挑选太子。万一哪天陛下宴驾,主公就能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了!”

  众人闻言直挠头:“大哥一个男的,能当皇后?”还要当太后?

  姚文若一挥羽扇:“事在人为嘛!”

  “这可不好为吧?”众人试想了一下,总觉得让大哥当太后的困难程度,听起来好像比挟天子(35)以令诸侯难多了!

  “欸!”姚文若轻摇羽扇,摇头晃脑道:“主公是何等英雄?寻常权臣挟持天子把控朝政的戏码,又怎能引起他的兴趣?当然是要挑选高难度的!这普天之下,男人称孤道寡者屡见不鲜,你们可曾听闻有男人为后?”更不要说为太后!

  众人闻言一怔,旋即放声大笑!

  太仆章鄢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忍不住捧腹道:“这倒是很不错的权宜之计。只是……陛下他同意了吗?”

  申屠炀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遗憾道:“陛下害羞,暂时还不能接受我这个入幕之宾。”

  但无妨,他会努力的!

  “还有一事,”姚文若打趣完申屠炀,忽然正色说道:“镇守汜水关的弟兄命人传讯,霍琰老贼几次派人找上门来,要求咱们履行承诺护送他回洛阳——大哥,咱们真要让他活着回到洛阳吗?”

  这话说完,方才还放声大笑的众人全都没了笑意,杀气腾腾地看向申屠炀。

  霍琰老贼当初派遣十万大军至燕国平叛,虽然仗没打赢,却害死了他们好多弟兄。按照众人的意思,原本是想杀了霍琰为兄弟们报仇!可军师想要兵不血刃地进入洛阳,大哥也想让朝廷负责燕国大军的粮草,更想拿下戍卫宫廷的三千羽林军。

  众人一合计,干脆就用霍琰这条老命换点儿实惠的,但也不能让霍琰老贼就这么轻易地返回洛阳。

  申屠炀略微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老贼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军医说他是在背后正中一箭,多亏了小皇帝及时派来宫中侍医为他吊命。可他毕竟年事已高,此番受伤业已伤了元气,就算咱们放他回洛阳,他也活不长了。”

  军医还说,以霍琰老贼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倘若他能留在汜水关安心养病,遵从医嘱延医用药,兴许还能活上个三年五载。可他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舟车劳顿地赶回洛阳,那就真是作死了。

  “小皇帝对这条老狗倒是情真意切,竟然还派侍医为他治病……”申屠炀酸溜溜地哼了一声,眸中精光一闪,“既然他自己想要作死,咱们不妨成全他——你即刻传讯给汜水关,让他们快马加鞭把人送回来。一路急行军,连驿站都不许住!”

  姚文若低头一笑,抱拳应喏。

  *

  有申屠炀这样“急人之所急”的热心肠,待霍琰回到洛阳时,已经是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当护送霍琰回洛阳的燕国将士们赶着马车抵达丞相府门口时,原本秩序井然的丞相府顿时乱作一团。霍琰的二儿子霍铨光着脚跑出来,在燕国将士们的帮扶下小心翼翼地将霍琰抬进府中。片刻过后震天的哭声便从府中传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丞相薨了。

  深居内宫的殷恕怀也从申屠炀的口中得到了丞相归来的消息,立刻派人备车,出宫去丞相府探望霍琰。

  申屠炀当着殷恕怀的面,又酸溜溜地说了一句“陛下跟丞相还真是君臣相得”,说完也不等殷恕怀怼他,亲自驾车护送殷恕怀出宫。

  殷恕怀到丞相府的时候,霍铨已经派人把洛阳的名医全都请进了府中,给霍琰诊治。

  然而霍琰的病伤在心脉,他又不肯好好保养,再加上这一段时日耗费心神操劳奔波,早已是药石罔效,神仙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