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36)

2026-06-28

  霍琰的妻妾子女听到这一席话,霎时间哭声震天。

  “哭什么哭,老夫还没死,你们先别急着给老夫哭丧!”霍琰不耐烦地喝退众人,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的殷恕怀,缓缓开口:“陛下来了。”

  “请恕老臣不能给陛下见礼了。”

  “你装什么!”殷恕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霍琰:“你好的时候也没给我行过几次礼。”

  世人皆知,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是权臣的标配。霍琰身为专权独断的丞相,又身兼太尉一职,他在独揽朝纲时,又何曾尊重过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

  霍琰闻言大笑,旋即痛苦地捂住胸口。那一支从背后射来的“流矢”刺穿了霍琰的前胸后背,差一点点就射中心脏。霍琰从那时起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老臣大概是要死了,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掣肘陛下,陛下是不是很开心?”

  “都一样。”殷恕怀低声说道:“我不过是你们推举出来的傀儡。不论供在谁家的香案上,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

  死赖在房间内不肯走的申屠炀眉心一动,默不作声地看向殷恕怀的背影——此时天色将暮,房间内早已点上了蜜蜡做的蜡烛照明。摇曳的烛焰将天子单薄的影子拖拽到墙壁上,纵使冕服加身,也不过是薄薄一孑孤影。

  申屠炀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将自己更为魁梧的影子融入那片遗世而独立的单薄剪影中。就算融不进去,至少能与他并肩而行。

  霍琰注意到了申屠炀莫名其妙的动作。他慢慢撩起眼皮,一双昏黄的老眼暮气沉沉地盯向站在房中负手而立的申屠炀,犹如一只病危的猛虎,沉声问道:“大将军能否让老夫与陛下单独相处片刻?”

  申屠炀看了看霍琰,又看了看一语不发的殷恕怀,皱眉说道:“你们君子不都讲究事无不可对人言吗?”

  霍琰说道:“老夫不是君子。”

  殷恕怀道:“朕也不是。”

  申屠炀无话可说,只能悻悻地走出房间。刚要站到门外偷听,就被一直守在外面的霍铨揪住了:“大将军,这边请。舍下已经备好茶水,还请大将军赏光。”

  申屠炀:“……”

  申屠炀面无表情地看着霍铨。两人对视许久,申屠炀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霍铨揪去喝茶了。

  *

  听到门外动静的君臣二人相视一笑。霍琰看着静静立在身前的殷恕怀,“陛下是否怪我将戍卫宫廷之权拱手相让?”

  殷恕怀摇摇头,冷静地分析道:“申屠炀带领百万大军围困洛阳。即便丞相不同意,他也会发动兵变,将戍守宫廷,甚至是戍卫洛阳的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旦双方起了干戈,只会血流成河。既然他殷恕怀注定要当一个傀儡,又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天家颜面,坐视将士们无辜枉死。

  更何况霍琰是在荥阳养伤时落于申屠炀之手,后被囚于汜水关。他想要活着回到洛阳,就必须跟申屠炀做交易。而交出宫廷戍卫之权,就是霍琰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霍琰是用自己手上掌握的筹码为自己赎命,殷恕怀又能说什么?

  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比起申屠炀接手羽林军后在宫中闹出来的鸡飞狗跳,殷恕怀其实更欣慰于霍琰活着回来了。

  说他软弱无能也好,优柔寡断也罢,总之殷恕怀对霍琰是有那么一丁点雏鸟情节的。

  大概是因为霍琰是殷恕怀穿越以后接触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穿越以来相处最久,合作最默契的一个人。

  只是现在,他要死了。

  殷恕怀眨了眨眼,细碎的水光悄然隐没在浓密卷翘的睫毛中:“我没怪过丞相。我很高兴,你活着回来了。”

  “我知道陛下一定会这么想。陛下仁慈宽厚,一定不会怪我。我只是想要告诉陛下,我不得不这样做。”霍琰听到殷恕怀的话,欣慰地勾了勾嘴角。他吃力地抬起手,握住殷恕怀的手指:“因为我有必须回到洛阳的理由。”

  “我要为陛下举行冠礼。”在殷恕怀震惊疑惑的目光中,霍琰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只有行过冠礼以后,才可以名正言顺的亲政。”

  在去汜水关平叛之前,霍琰并没有想过为天子举行冠礼。因为陛下刚满十八岁,还不到加冠的年纪。更何况彼时霍琰正信誓旦旦,认为自己此去汜水关,必定能平定叛乱,班师回朝。届时他仍旧是乾纲独断的丞相,又岂会给自己找麻烦。

  直到他在汜水关中了暗算,又被申屠炀的人找到,霍琰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霍琰并不怕死。大丈夫终有一死,但必须要死得其所。霍琰命悬一线之际,想到的只有天子还没加冠——

  霍琰看向殷恕怀的目光逐渐变得和蔼。不知何时,他早就把这个喜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家伙当成了自己的子侄。

  这实在是件大逆不道的事!

  可是那又如何?

  他霍琰活了一辈子,又何曾循规蹈矩过?

  霍琰朗笑出声,气吞万里如虎:“陛下可以不做傀儡了。”

  “这就是老夫的遗愿。就算他申屠炀拥兵百万,机关算尽,也休想阻止我!”

  这天底下,还没有人能捡他的便宜!更休想害了他以后还不付出任何代价。

  “他申屠炀不是说陛下与老臣君臣相得嘛!为人臣者,自当为君尽忠。既然陛下不喜欢被人贡在案上当傀儡,老臣即便是死,也要帮陛下掀翻了这香案!”

  “没有了三千羽林军,陛下还有南北二军数十万兵马。只要他申屠炀不敢与陛下同归于尽,就算让他掌控了宫廷禁卫,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元旦快乐

 

 

第29章 人之将死

  按照殷朝礼制,皇室及诸侯贵族子弟在年满二十岁时,要在宗庙中由父亲主持举行冠礼。

  然而殷恕怀在成为皇帝时,他的父皇殷厉帝早已驾崩十余年。在他继位之前,还有四位先皇,除了登基还不到一年就死在美人榻上的殷幽帝,其他三位皇帝也都是年少而亡。都没有活到成年,自然也没机会举行冠礼。

  这样说来,朝廷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举行过皇帝或者太子的冠礼大典。如今丞相霍琰骤然提出要为皇帝举行冠礼大典,朝廷上下顿时乱作一团,负责筹备冠礼大典的太常更是连夜查看典籍,生怕闹出什么纰漏。

  “即刻令卜官择吉期,不要耽搁太久……”霍琰倚在床榻上,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一饮而尽,侍奉在侧的霍铨立刻奉上一碗蜜饯。霍琰捡了一粒含在口中,甜腻腻的蜜饯霎时间驱散了口中苦意。

  霍琰眉头略微舒展,歪靠在引枕上继续说道:“我已命人将推举你为太尉的表书呈奏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批复的。你担任太尉以后咳咳……”

  “父亲!”霍铨忧心忡忡地探身向前,用手摩挲着霍琰的胸口。

  霍琰摆摆手,忍住喉间的痒意,继续说道:“你担任太尉以后,要忠心于陛下,听从陛下的差遣。”

  霍琰看着欲言又止的小儿子,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举荐你做丞相,而是要你担任太尉?”

  霍铨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有些难过地看着霍琰。他其实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想推荐他当丞相——

  “你能力平庸,又无决断。遇事瞻前顾后,比不上你大兄刚毅果断,更无统兵之才。倘若不是陛下宅心仁厚,此时又无心腹可用,我也不会推荐你来当这个太尉。”霍琰这一番话说得很不客气,霍铨有些狼狈地低下头,掩去眼中热意。

  “但你也有你的好处。”霍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缓缓说道:“你做事严谨周到,又认死理。秉性忠厚,不贪权、不恋势。你呆在陛下身边,只需要帮他占住太尉一职即可。”

  真要到了动兵打仗那一天,以申屠炀的专权跋扈,必定不会把发兵统兵的实权拱手相让。况且申屠炀手下人才济济,每一员都是出类拔萃的猛将。他们霍家的门生故吏,就是想争也未必争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