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霍琰推举霍铨为太尉,一则是因为霍铨是他的儿子,在他死后会以霍家家主的身份继承霍家的政治资产。再将霍家的政治资产以最完整的姿态交到皇帝手中。让世人清楚霍琰虽死,他们霍家却仍然受到皇帝重用。避免霍氏一族以及依附霍家的朝臣在他死后遭受灭顶之灾。
——这老头显然知道自己在摄政期间得罪了多少人。一旦等他身死,申屠炀和那些被他诛了九族的世家故旧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诛杀霍氏满门。届时霍氏一系将迎来最激烈的报复。
所以霍琰哪怕是为了保住全家,也必须要全力倒向皇帝。他得让小皇帝念他的好,得让小皇帝心甘情愿庇佑霍家。只要殷恕怀以天子之尊表现出亲近霍氏一系的态度,再加上霍氏存留的势力,便足以自保。
这就是霍琰要推举霍铨为太尉的第二个原因——他得展示出霍氏一系的价值,得帮着小天子占住三公之位。以免申屠炀在他死后,也效仿他干出以一己之身,兼任太尉、丞相,在名义上直接统揽朝廷军政大权。
除此之外,深知自己死后,申屠炀必定会图谋丞相之位的霍琰还将府中担任十三曹掾属的心腹能吏们全都打散了安插到朝廷各处。又把自己的心腹谋臣樊涓,和他最器重的孙子霍泓推荐给皇帝当郎官。
想到这里,霍琰又催问了一句:“泓到哪里了?”
霍泓,是霍琰的长孙,他的父亲就是在镇守汜水关时,被冒充流民的梁氏叛军谋害的霍铩。他是霍琰最器重的孙子。今年才二十二岁,原本在外面四处游学。霍铩死后,霍泓扶灵回南阳老家,便在霍铩墓前结庐守孝。
霍琰回到洛阳后,第一时间派人传讯给霍泓,叫他即刻回京。并举荐他为郎官,侍奉陛下左右。这其实于礼不合,更不符合殷朝以孝治天下的传统,也会让世人抨击霍泓不孝。
但是霍琰坚持要这么做,除了老头一贯离经叛道,从来不把世俗礼法放在眼中,还因为霍琰必须向世人传达出霍氏一系力挺陛下的决心——他们霍家祖孙三代都效忠陛下,如果忠孝不能两全,便以尽忠为要。
至于清流名声臭了怎么办……霍琰表示他们霍家满门都危在旦夕,还要名声干嘛!况且谁敢说为陛下尽忠就是不要名声?敢说这话的有本事站出来,看看陛下用不用他就完事了。
安顿好了自家心腹后辈以后,霍琰还挑选了七个素有名望,却一直保持中立的世家子弟同为郎官,与霍泓一起侍奉陛下。这么做的目的是要为皇帝陛下培养嫡系。
虽然陛下登基已有两年,这会儿才开始培养嫡系属实有点晚了,但亡羊补牢,只要能把班底架起来,后头的事情都好说。
“世家子弟的优点在于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有家族作为依仗,不论做官还是养望,都比寒门更为容易。缺点就是目下无尘,遇事往往只考虑世家的利益而不考虑天下大局。这一点倒是无妨,左右陛下用他们也只是给世家传达一个态度……”
当殷恕怀第二次来到丞相府探望霍琰时,比先前更加苍老虚弱的霍琰握着陛下的手事无巨细地交代道:“等我死后,申屠炀一定会上表请封为丞相。陛下可以答应他,但要封霍铨为太尉。”
“霍铨能力平庸,无谋少断,唯一的优点就是忠心耿耿,陛下可以把他留在身边,他会听陛下话的。我会让我的大女婿秦尚掌控南军,二女婿姜充国为执金吾,专管洛阳治安,让董绾为步兵校尉(掌控北军林苑门屯兵)、蒋旸为屯骑校尉(掌训练骑兵作战)、孙越为射声校尉……”
霍琰十分干脆的把南北二军所有统帅都安插上自己人。与此同时,还将铁官以及铁官管辖下的煤场重新归于少府,将织坊归于尚方,再加上去岁招募的数十万流民早已被霍琰打散了安置到各处皇庄为佃户,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亦全部归于皇帝……如此能确保皇帝收回一部分财政大权。
最后,霍琰又举荐赵不识担任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赵不识?”殷恕怀有些茫然地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霍琰朗笑出声,表示皇帝没听过赵不识的名字很正常。因为这个人秉性忠直耿介,看不惯霍琰跋扈僭越、独揽朝纲,曾多次面议太尉之过,然后就被霍琰打发到鲁国当国相去了。但其海内人望和资历功绩,绝对够资格担任御史大夫。
不过这样的人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他行事只会遵循自己的“道”,他是一个良臣,却未必是陛下的忠臣。
“我推荐赵不识担任御史大夫,是因为此人出身勋贵。他的背后,自然也有很多勋贵,乃至诸侯支持他。”
这样一来,就能把三公的权力彻底分散开,确保初来乍到的申屠炀不会一家独大。
“三公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依仗,他们想要成事,就必须仰仗陛下的信任。如此一来,就是大家都要拉拢陛下,而不是陛下被三公左右……”霍琰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猛咳,甚至还呕出一口血来。
殷恕怀大惊失色:“丞相!来人,快宣太医令——”
自丞相回到洛阳,殷恕怀便把宫中医术好的医官全部送到丞相府上,为他诊治。
“我没事。”霍琰擦了擦嘴角的血,气喘吁吁道:“陛下别一惊一乍的。如今万事俱备,就等着卜官择出吉日良辰,为陛下加冠。”
话音未落,医官已在庄无为的催促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为霍琰悉心诊脉后,也只是一味摇头。
“你别光摇头呀!”殷恕怀催促道:“好歹给开一副药,能让丞相缓解痛苦也好。”
霍琰一脸淡定地摆摆手:“不用白费力气了。我的身体什么样,我自己知道。暂且还死不了。”
殷恕怀看着将生死置于度外的霍琰,只觉得鼻子一阵泛酸。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独夫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大家只等着这只垂危的病虎什么时候咽气,便如秃鹫鬣狗一哄而上。
然而霍琰又岂能遂了他们的意!
奄奄一息的病虎喘息着,剧烈起伏的胸腔犹如破碎的风箱,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哨音,半晌才平复下来。
好在霍琰不需要等太久了。
建元二年十月乙亥,是卜官挑选出来的良辰吉日。由丞相霍琰担任正宾,亲自为陛下主持冠礼大典。
此时距离霍琰回到洛阳,才过去了三天。
被霍琰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搞得莫名其妙的申屠炀等人都有些傻眼。一群或出身奴隶、或出身寒门,或出身边陲的大老粗尚且不明白霍琰如此操作的意义,好在有投诚申屠炀的世家子弟及时为主公解惑,也让申屠炀一党明白了霍琰到底要做什么——
这老不死的想要掀棋盘!
做梦都想让大哥成为殷朝下一位权臣的燕国群贤登时气急败坏,一个个叫嚣着要即刻冲进丞相府,杀了霍琰老贼。
唯有申屠炀不以为然。
大将军十分自信,不管霍琰的操作如何眼花缭乱,只要自己手握兵权,就能稳住这盘棋。
“他以为他把自己的儿子女婿和心腹大将全部安插到南北两军做校尉,就能打胜仗?”
殊不知打仗跟官职高低可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这群乌合之众就算全部加起来,都入不了申屠炀的眼。
一旦双方真起了冲突,申屠炀自信自己带着五千精兵就能灭了这号称精锐的南北二十万大军。更不要说申屠炀在汜水关还留有十万大军,在洛阳城外更是坐拥二十万诸侯联军(其余八十万都被申屠炀遣散了。)
比起霍琰在朝堂上的一系列操作,比起那个除了霍家血脉一无是处的太尉霍铨,和被士人吹嘘得海内人望无人可及的御史大夫赵不识,申屠炀反而更加警惕那群乍看上去好似没有什么威胁的年轻郎官——这大概是因为霍琰的审美实在不错。他举荐的郎官暂且不说学识如何,个顶个都是气度绝佳的世家公子。这帮人天天围着皇帝转,就跟开屏求偶、哗众取宠的公孔雀似的,让申屠炀顿时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机。
尤其是那个不好好呆在乡下守孝,天天穿着孝服在皇帝面前招摇过市的霍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