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41)

2026-06-28

  “因为陛下是先帝的嫡子,”樊涓跪在地上,静静看着铜盆里跳动的火焰,“主公说了,陛下会成为明君。”

  而明君治理天下,必定是需要暗子的。

  况且夜枭余孽到底不祥,倘若留在霍氏手中,以霍家后辈的平庸肤浅、志大才疏,恐会招来灭门之祸。

  殷恕怀了然一笑。

  樊涓口中的先帝,当然是指被满朝文武忌惮惧怕的殷厉帝。一个连谥号都这么有戾气的皇帝。

  此时此刻,殷恕怀再一次萌发了想要看看先帝起居注的想法。他是真的很好奇,厉帝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然在驾崩十五年后,还有人对他忠心耿耿。这个人还是曾经权倾朝野、大权在握的丞相。

  樊涓没有吭声。只是在殷恕怀发出慨叹之后,又小声说道:“主公说了,陛下接手地支十二部以后,就要负责地支十二部运转的钱粮经费。”

  殷恕怀:“……”

  殷恕怀气笑了——他终于明白丞相临死之前,为什么会急吼吼的把铁官和织坊还给少府,直言从此以后,皇帝就能掌握一部分财政大权——他这是生怕殷恕怀没钱供养地支十二部吧!

  殷恕怀伸手拍了拍丞相的棺椁,这人直到咽气之前还不忘机关算尽。他把殷恕怀算计到了骨子里,可是殷恕怀对他却难以生出怨恨之心。

  因为霍琰确实是把最好的一切,都拱手送到了殷恕怀的面前。

  他说不会再让殷恕怀当香案上的傀儡。他做到了。

  殷恕怀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丞相……”

  一阵寒风拂过,灵堂香案上的烛火随风摇曳。似乎是在回应陛下的呼唤。

 

 

第31章 奖赏

  建元二年十月庚戌

  陛下亲政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飞扬跋扈的大将军仍旧剑履上殿,跪坐在太尉霍铨的对面,像一只刚刚吃饱的猛虎,慵懒地看着殿内的文武群臣。

  被申屠炀目光扫过的文臣武将皆侧目而视,或避开大将军的目光,或冲着大将军谄媚一笑。

  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御史大夫赵不识起身说道:“陛下,大将军剑履上殿并不符合人臣之道。还请陛下脱去他的佩剑鞋履。”

  殷恕怀目光一定,随即笑吟吟地看向申屠炀,却不发一语。

  申屠炀也没有理会赵不识,担任羽林中郎将的高敬德起身说道:“混账,大将军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乃是陛下恩赐,你现在指责大将军剑履上殿不符合人臣之道,难道是想说陛下金口玉言乃是放屁,还是想说陛下不配为人君?”

  赵不识脸色一变,“微臣不敢当然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但陛下宽宏是一回事,臣子是否应该遵守人臣之礼,那是另一回事。大将军执意要剑履上殿,莫非是有不臣之心?”

  事实上,赵不识也是听说了申屠炀自入京以后,夜夜都要留宿皇宫,甚至留宿天子寝殿的恶名,才决议要在今日发难——他绝对不能坐视天子被申屠炀这样的篡逆之辈欺凌。

  申屠炀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犀利地看向赵不识:“御史大夫非要构陷我有不臣之心,莫非是想行丞相旧事?可你并非丞相,若真逼反了我,你打算如何抵挡洛阳城外三十万大军?莫非是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

  赵不识面无表情地道:“大将军若是忠贞不二,又岂会被我几句话逼反?除非将军早有不臣之心。”

  “我什么心思你会不知?”岂料申屠炀更加咄咄逼人地反问回来,如刀锋一般的目光扫过朝堂群臣,毫不遮掩地说道:“我对陛下的忠心天下人都知道,唯有御史大夫不知道。料想御史大夫是在偏远地方呆久了,所以闭目塞听,耳聋眼瞎。”

  赵不识神色一变:“篡逆小人安敢如此狂妄?”

  “是御史大夫的表现太令人失望了才是。”申屠炀不知想到了什么,悠然一笑:“亏那霍琰老贼临死之前还对你赞不绝口,说你秉性忠直耿介,堪为良臣。我看你还是收起你那毫无用处的忠直耿介吧。别为了沽名卖直,搅得天下大乱。”

  赵不识勃然大怒:“你——”

  关键时刻,高坐在上首的殷恕怀忽然开口:“丞相的谥号拟好了吗?”

  这话插得实在突兀,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见群臣无人答话,殷恕怀自顾自道:“我觉得‘文’不错——”

  “陛下不可!”

  殷恕怀还没说完,就有人按捺不住地上前阻止——还是殷恕怀的老熟人,博士祭酒陈庸。

  陈庸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

  按照殷朝礼制,臣子的谥号一般都是由太常奏请,得到陛下准许后,再由群臣拟出数个封号,让皇帝钦定。如今殷恕怀不经过群臣奏请,便私自敲定了霍琰的谥号——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尤其是与霍琰不睦的世家文臣,听到陛下竟然要为霍琰取“文”这个谥号更加愤愤不平。他们一致认为霍琰生前骄横跋扈、祸乱朝纲,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美谥。

  唯有霍琰的儿子霍铨,以及被霍琰调入北军的董绾、蒋旸等人泪眼汪汪地看着陛下,表情十分动容。

  殷恕怀看了一眼没等他说完话就主动跳出来打断他的陈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赵不识狠狠皱了皱眉,开口训斥道:“陈祭酒是治黄老的大家,当遵循黄老的无为而治,怎能在陛下没有说完话时,擅自开口打断陛下?这是身为人臣应该遵守的礼仪吗?”

  在殿上侃侃而谈的陈庸这才意识到不对,后知后觉地收敛了声音,仰头看向端然坐于上首,却犹如一尊木胎泥塑的陛下。

  ——这实在不能怪他。过去两年殷恕怀的傀儡皇帝当得实在是太称职,以至于他如今都已经亲政了,满朝文武仍然不习惯他们上头还有一个陛下。

  申屠炀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赵不识这个御史大夫想要立威,所以找上了他这个在朝中没背景没靠山的外臣。以为骂他几句篡逆犯上的陈词滥调,就能博得耿直清正的美名。却没想到好好的计策竟然被他们世家自己人给破坏了。

  如今竟不知道剑履上殿和冒犯陛下,哪个罪名更大。

  “陛下赎罪。”陈庸满面羞臊地请罪,“老臣只是担忧陛下会为了给丞相追谥肆意妄为……”

  申屠炀冷笑出声:“陈庸!”

  他指名道姓地说道:“你何德何能,竟敢孩视陛下?”

  这话一出,同为天子老师的中郎将王素顿时坐不住了:“陈祭酒乃是陛下的老师——”

  “据我所知,这个老师也是霍琰安排的吧。”申屠炀神色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认为霍琰是乱臣贼子,又岂能以贼子之安排,为自己脱罪?”

  众人哑口无言。

  直至此时,殷恕怀才缓缓开口:“大将军。”

  剑履上殿的申屠炀眉峰一挑,手握剑柄缓缓起身:“臣在。”

  殷恕怀道:“大将军平叛有功,朕要任命你为丞相。你可有异议?”

  申屠炀笑眯眯抱拳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殷恕怀又问:“朕要任命大将军为丞相,众爱卿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看着笑容可掬但是宝剑锋利的申屠炀,想想城外驻扎的二十万兵马,以及镇守在汜水关的十万燕军……没人敢说话。

  殷恕怀唇角微勾,继续说道:“适才陈祭酒说,大臣的谥号需由群臣商议。你也是臣子,你觉得朕追谥魏侯霍琰为魏文侯,怎么样?”

  申屠炀连活人都不在乎,又岂会在乎一个死人?

  “只要陛下喜欢,想叫什么不行呢。”申屠炀笑眯眯道:“陛下已经亲政,就该乾纲独断。倘若连个谥号都不能做主,又怎么算是亲政呢?”

  殿上群臣听到这里,顿时一片哗然,博士祭酒陈庸忍不住打断申屠炀的话:“此言差矣。陛下即便亲政,也该广纳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