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42)

2026-06-28

  “陈祭酒好像很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申屠炀手握剑柄,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庸:“适才打断陛下说话,现在又打断我的话。是想借口齿之利,欺负我这个粗人吗?”

  陈庸浑身一颤。霎时间,竟然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申屠炀,不由自主倒退几步。

  申屠炀嗤笑出声:“我还以为陈祭酒这么喜欢当诤臣,是早就将生死置于度外了呢!”

  陈庸羞臊得满面通红,指着申屠炀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申屠炀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眉头一皱,更显凶煞。

  陈庸不等申屠炀开口,就已经飞快的把手缩了回去。太常郭佗看不下去了,起身说道:“丞相素来与魏侯不睦,又何必掺和进这件事?魏侯生前祸乱朝政、构陷忠良、逼反世家、致使民间生灵涂炭,论其功其德,都没有资格追谥为文侯。”

  “构陷忠良?逼反世家?”一直跪坐在殿中以袖抹泪的太尉霍铨坐不住了,起身说道:“梁恭老贼串联奸佞密谋造反,此事铁证如山。你如今却颠倒黑白,污蔑我父逼反世家,不知是何居心?”

  话音刚落,端坐在上首的殷恕怀也慢悠悠问道:“太常莫不是觉得梁恭等人密谋废帝才是忠良之举?”

  这话实在是杀人诛心,郭佗登时就满脸冷汗地跪拜在地:“臣失言,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说霍琰德行败坏,不堪为群臣表率——”

  “来人!”殷恕怀已经不耐烦听他说下去了:“罢免郭佗的太常之位,押入廷尉。”

  满朝文武心下一惊,没有想到素日里垂拱而治的傀儡天子一旦亲政,行事竟然如此果决。

  原本还有些轻佻怠慢的群臣目光一凛,顿时严肃起来。甚至连坐姿都变得端正许多。

  刚刚还发作了九卿重臣的殷天子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问道:“我欲追封魏侯霍琰为魏文侯,众爱卿意下如何?”

  “……”大殿之上就跟死了人一样安静,半晌无人应答。

  殷恕怀耐心等了很久,见满朝文武皆无异议,便道:“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这第二件事,还请诸位大臣移步尚方。”殷恕怀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群臣回应,径自起身往外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只能手执朝笏跟在陛下后面,乌压压地一群人朝尚方走去。

  ——群臣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装了十六年傻子,又当了两年傀儡的殷天子,绝对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乖巧温顺好拿捏。

  申屠炀冷眼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当一行人来到尚方的时候,尚方令墨余早就已经在殿外等候。

  “微臣叩见陛下。”墨余行过大礼,一脸兴奋地说道:“陛下,尚方上下众志成城,耗费半年,终于改良出了陛下要的水转大纺车和新式农具。以贺陛下亲政。”

  “好!”殷恕怀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群臣:“也让诸位爱卿看看尚方的成果。”

  尚方令墨余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文臣武将。他并不知道方才在朝会上发生的事,听了陛下的话,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带着众人来到一个长约三丈,高约一丈的木质纺车前。

  那纺车立于一处池塘前,不仅结构精致、构造复杂,还增加了寻常纺车并没有的水轮和传动装置。

  “此纺车以水力为原动力,每日可纺麻纱百斤,远超人力纺车。”

  满朝文武听到这一番话,脸色顿时变了。有人沉不住气,脱口问道:“此言当真?这纺车一日真能纺出百斤麻纱?”

  墨余闻言,朝着殷恕怀的方向拱手说道:“不敢欺君。今岁中原大旱,陛下命大司农在中原各地安置水车和压井,助百姓灌溉农田。我尚方制作水转大纺车,便是以陛下之前发明的脚踏纺车,还有灌溉农田的水车为灵感,二者相结合制作出来的。陛下天纵奇才,爱民如子——”

  殷恕怀摆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还得是你们尚方上下勤勉奋进、刻苦钻研,方能发明出这许多有用的东西。”

  按照历史上的发展进度,这种依靠水力为原动力的水转大纺车是在南宋时出现的。等到元朝才被推广到中原各地。如今尚方提前数百年“发明”水转大纺车,固然是有殷恕怀的启发,但归根结底还是尚方众人的努力。

  殷恕怀不会抢臣子的功劳。

  文武百官却没心思理会这对君臣的谦功推让,他们听到墨余的话,已经是一片哗然。

  倘若尚方没有谎报,则一台水转大纺车一日便能纺出麻纱百斤,十台水转大纺车一日岂不是能纺出麻纱千斤?一百台呢?一个月呢?

  须知此时的麻纱布匹可是具有购买力的。倘若他们置办一家麻纱作坊,购置一百台纺车昼夜不停的纺织麻纱,岂不是日进斗金?

  “陛下!”满朝文武登时激动了。齐刷刷挤到陛下面前:“还请陛下将推广水转大纺车的重任交给微臣,微臣必定呕心沥血,不负陛下众望。”

  “微臣家中世代纺织,还请陛下将此重任交给臣——”

  “微臣自告奋勇——”

  “微臣可否向朝廷订购一百台水转大纺车?”

  殷恕怀此番带人前来尚方,就是想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今见满朝文武全都毛遂自荐,殷恕怀不由得朗笑出声:“你们尚方可是立了大功劳。”

  “传旨,我要重赏尚方……”殷恕怀沉吟片刻,道:“所有参与研发者连升两级,赏百金。”

  尚方令闻言大喜,立刻跪拜谢恩。

  “这是你们应得的。”殷恕怀奖赏完尚方,目光再次看向群臣:“诸位爱卿不必着急,今日叫诸位爱卿过来,便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该如何将这水转大纺车推广下去。”

  说话间,尚方令墨余已经捧着绘有水力大纺车图纸的绢布恭恭敬敬地上前,殷恕怀接过图纸看了看,旋即交给站在一旁的申屠炀:“诸位皆是我殷朝重臣,想必尔等入朝为官的时候,心中也都存着安邦定国,为百姓谋福祉的想法。去岁丞相在关中、洛阳遍开煤场和织坊,安置了数十万流民,让许多因为灾情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有立足之地,而不必卖与世家巨户为奴。我听说民间有很多百姓感念丞相的恩德,自动自发为他立长生牌位……”

  听到殷恕怀的话,有些朝臣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在。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适才在大朝会上抨击丞相德不配位,不应追谥为魏文侯的世家官宦。

  殷恕怀对这些人的表情视若罔闻,仍旧慢条斯理地安排道:“经过这大半年的耕耘和积攒,我相信关中、河南等地应该有不少百姓家有余财,我准备让朝廷大规模制造水转大纺车和家用的脚踏纺车,以及尚方新改良的织机,或卖、或贷给百姓,让他们在耕种之余,都能纺绩织布,让我殷朝百姓家家户户有余钱,人人都有衣裳穿。”

  要知道,在生产力相对底下的殷朝,布匹丝绸都是可以直接当钱使的。

  这也是为什么殷恕怀在穿越之后,一直致力于改良农具和纺车织机。因为他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朴素道理。

  倘若一个朝代,大部分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衣服都穿不上,每到灾荒年间更是“人相食”,那这样的朝代不被推翻就有鬼了。

  殷恕怀并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天生帝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高考时候超常发挥考进某所全国知名的重点大学,大概就是他这辈子的人生最高光了。他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毕业后能找个年薪百万的工作,最好还是钱多事少离家近,工作几年再买套房子安身立命,有条件再养只猫养条狗。

  天知道他会因为玩游戏猝死又没死透,还穿成了封建王朝的傀儡皇帝。

  可他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生存模式难度太大就两眼一闭直接等死。有条件的话还是得蹦跶蹦跶做点什么。之前他跟丞相霍琰合作的就很愉快。只可惜这老头说死就死,没了得力搭档的殷恕怀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