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43)

2026-06-28

  经过梁恭谋反之事后,殷恕怀已经深刻领教了世家官宦满嘴仁义道德,让他办事就掉链子,动不动还要掀桌子的尿性。

  如果有得选的话,殷恕怀是真的不想跟这些世家官宦打交道,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殷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他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完全天下的事。就算他有招贤纳士之心,以殷朝现在的察举制度,招来的也都是世家中人,估计还未必有朝堂上这些官员顶用。

  毕竟能高居庙堂的官员,就算尸位素餐,那也是裹在锦绣权力堆里的诈尸。他们未必能帮你干成什么事,可要是存心使坏,却能让你一件事情都干不成。

  ——丞相的死,就是最深刻的教训。

  所以这一次,殷恕怀不打算绕开这些世家豪强了。他准备把水转大纺车的图纸分发下去,以加盟的方式,让世家豪强拿了图纸在各地开设作坊。或自己纺纱织布,或制作水转大纺车卖给百姓。所获利润的一成上交朝廷。

  如此一来,只要世家肯站在朝廷这边,就能分一杯羹,百姓们也能沾一分利。

  除此之外,朝廷当然也要大规模制作这水转大纺车。这件事殷恕怀准备交给申屠炀处理。毕竟申屠炀是新任丞相嘛!由丞相负责此事,那叫责无旁贷。

  原本还因为陛下肯将水转大纺车的图纸交给他们,而暗自窃喜的世家官宦的脸色全都变了。他们一脸紧张地看着申屠炀,生怕申屠炀会为了朝廷的利益,劝谏陛下将水转大纺车收归国有——昔日霍琰老贼就是这么干的。煤场和织坊那么赚钱,霍琰老贼却偏要吃独食。这也是各大世家和各地豪强视霍琰为仇寇的重要原因。

  任何时候,断人财路都如杀人父母,乃是生死大仇。甚至比霍琰诬陷世家谋逆更为可恨。

  岂料申屠炀接过图纸,只是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我能把这份图纸送回燕国吗?”

  “当然。”殷恕怀同样意味深长地看着申屠炀:“燕国也是我殷朝疆域,燕地百姓也是我殷朝的百姓。只要是朕的子民,便能享朕的福泽。”

  申屠炀眉峰一挑,干脆将那图纸揣进怀中:“微臣领命。”

  满朝文武见状,表现得更为急切了。

  殷恕怀摆摆手,只叫众人先跟丞相签好契约,再去尚方领图纸就是。

  申屠炀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满朝文武:“诸位,请吧。”

  被申屠炀气势所迫的文臣武将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而后眼巴巴地看着殷天子。

  殷恕怀视若无睹。群臣只能硬着头皮跟申屠炀这个杀星谈判。最后的结果当然也不出殷恕怀所料——申屠炀并非谈判老手,他只认准了一点,就是他兵强马壮,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申屠炀不肯吃亏,想要赚钱的世家勋贵们便只能后退一步。

  等到众人商议停妥离开尚方,已经是晌午时分。殷恕怀又留诸位臣公在宫中吃过午饭,方才叫众人离开。

  申屠炀尾随殷恕怀回到崇德殿,洋洋得意地邀功:“陛下,微臣今日表现可好?”

  殷恕怀点点头:“很好。”

  申屠炀又问:“陛下可满意?”

  殷恕怀道:“甚为满意。”

  申屠炀得寸进尺:“那陛下可要奖赏微臣?”

  殷恕怀眸中露出些许笑意:“朕不是封你为丞相了吗?”

  “那算什么奖赏。”申屠炀摇摇头,理直气壮地说道:“那是微臣应得的。”

  他坐拥三十万大军雄踞洛阳,他若不为丞相,谁敢当丞相?

  殷恕怀看着尾巴都要翘起来的申屠炀,莞尔一笑:“那你想要什么奖赏?”

  申屠炀咧嘴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殷恕怀面前。

  殷恕怀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颊微微一热,申屠炀已经如同一只被蜜蜂蛰了的狗熊,仓皇逃出崇德殿。

  “是陛下让我自己讨要奖赏的……”

 

 

第32章 冲突

  “……朝廷既然要推广水转大纺车,是否也该鼓励百姓种麻种桑。以免水转大纺车普及天下之后,桑麻却无以为继。”

  翌日,大司农寇延年主动入宫面见陛下,恳请陛下鼓励百姓多种植桑麻。毕竟文武百官已经充分验证了尚方令的说法。水转大纺车确可每日纺出麻纱百斤,倘若朝廷不事先筹谋规划,恐会出现各地遍布水转纺车,却无苎麻可用的尴尬状况。

  彼时殷恕怀正在殿中批阅奏疏。

  自霍琰领兵平叛还政于天子,尚书台便把奏疏全部送到崇德殿,交由陛下审阅。而后霍琰身死,申屠炀官拜丞相。他也是个不喜欢看奏章的,即便得了领尚书事的重任,也懒得枯坐府中翻看奏章。

  于是刚刚亲政的殷恕怀便只能自己苦哈哈地批阅奏章——还好丞相没死之前,曾经悉心教导过殷恕怀该如何读书如何理政,否则尴尬的事情就要出现了——好不容易大权在握的皇帝竟然会因为看不懂奏章,一再被朝臣糊弄。

  “大司农言之有理。劝课农桑,本也是朝廷应尽的职责。”更何况朝廷要大力推广水转大纺车,确实也要避免生产力爆发,但生产原料却供应不上的尴尬状况。

  只是殷恕怀自穿越以来,历经世事,已经深刻体会过世家豪强的坑爹之处。闻听大司农如此积极筹划此事,殷恕怀不免心生警惕地告诫道:“朝廷确实可以鼓励百姓多种桑麻,但尔等切记,想要让天下安定,还是要以农为本。绝对不能因为种植麻桑,影响来年春耕。”

  殷恕怀记得这段时间大概还处于历史上的第二次小冰河期,动辄就来个旱灾洪涝的,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天灾什么时候又来了。殷恕怀只想趁着年景还好,让百姓们多种田多开荒多攒点粮食。万一碰上个天灾人祸,至少能填饱肚子,不至于惨烈到易子而食的程度。

  所以保障农耕是底线。

  但是后人也确实说过要想富,得先种树。殷恕怀也希望殷朝百姓能在吃饱肚子的前提下,有夏衣蔽体、冬衣保暖,于是他略微思忖片刻,又说道:“这件事便交由大司农全权负责。让朝廷到各郡县乡里多多宣传水转大纺车的好处,尽量让百姓在不耽误农耕的情况下,多种植桑树和苎麻。尚方这段时间又发明改良了不少新农具,大司农要将这些农具也全部推广下去,号召百姓们多开荒,多恳田。”

  殷恕怀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就跟百姓们说,新开垦的耕田,前三年可以不交赋税。”

  寇延年有些诧异地看向殷恕怀,旋即躬身应诺。转身离开皇宫的时候,恰好跟提着一只火红狐狸风风火火进宫来的申屠炀撞上。

  “丞相。”寇延年向申屠炀行礼道。

  申屠炀看了寇延年一眼,有些纳闷:“大司农今日倒是勤快。”

  他在宫里住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外臣主动进宫找皇帝商议事情。

  寇延年微微笑道:“微臣是向陛下谏言,希望朝廷能鼓励百姓多种桑麻,等到来年夏收时节,百姓也能多赚些钱。”

  原来如此。

  申屠炀眉峰一挑,直言不讳:“我说你怎么忽然勤快起来,合着是无利不起早。”

  朝廷让百姓多种桑麻,各地豪强世家便可以在桑麻成熟以后,从百姓手中收丝收麻。归根结底,还是钱帛动人心。

  寇延年含笑不语。

  申屠炀也懒得理他,兴冲冲地提着狐狸进了崇德殿:“陛下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看奏疏看得头晕眼花的殷恕怀一抬头就看到了神清气爽的申屠炀……还有他手里提着的火红狐狸。

  “这是狐狸?”殷恕怀的目光立刻就被那只狐狸吸引了,眼睛直勾勾的:“哪儿弄来的?”

  “上林苑。”申屠炀将四肢和嘴筒子都被绑起来的红皮狐狸放到殷恕怀面前的案几上:“我跟弟兄们去上林苑打猎,恰好碰上的。送给陛下养着玩。”

  殷恕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狐狸的毛,比他想象中还要厚实柔软。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小狐狸嘤嘤叫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殷恕怀,竟然还泛着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