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45)

2026-06-28

  殷恕怀纵马驰骋,只觉得世间的一切烦扰都被他快速甩在身后,只余烈烈清风扑面而来。

  殷天子秾丽的眉眼在秋日灿烂的光晕中愈发耀目。只见他一袭玉色常服骑在马上,金线团花的大红披风随风招摇。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道无拘无束的烈焰,在列列秋风中肆意燃烧着。

  追在后面的申屠炀只觉得目眩神驰。他一甩马鞭用力打在马上,原本就在疾驰的骏马霎时间就如一支离弦的箭,直直逼近殷恕怀的马。

  直到两匹白马并肩奔跑的一瞬间,申屠炀奋力一跃,竟然落在了殷恕怀的背后。

  霎时间,两只粗壮的手臂犹如一双铁钳,牢牢禁锢住坐在马背上疾驰的殷天子,申屠炀张扬又隐忍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陛下……”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感受着身后牢牢贴紧的滚烫身躯,殷恕怀恼羞成怒:“放肆!”

  “你给朕滚下去!”

  申屠炀轻笑出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恕怀小巧的耳垂和白嫩的脖颈:“陛下再这样招惹微臣,微臣可真要放肆了。”

  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含住了陛下的耳垂。

 

 

第33章 君有疾否

  等到落在后面的宦官和侍卫们好不容易追上陛下时,就看到丞相申屠炀满是狼狈地站在陛下的御马边上,头上还沾了几根干枯的野草,脸上和身上也有擦伤的痕迹。

  这是……从马上摔下来了?丞相的骑术这么差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申屠炀自幼在匈奴长大,最为熟悉马匹的习性。就说他能率领五千精骑大破汜水关叛军,于十万大军中斩下叛军首领梁攸的首级,骑术不好哪能这么干?

  可好端端的,申屠炀也不可能从马背上摔下来。除非陛下与丞相纵马驰骋时,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一众宦官和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其实心里好奇死了。

  被殷恕怀含怒从马上踹下来的申屠炀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淤青,顺手拽住马缰翻身上马:“陛下可还要继续驰骋?微臣奉陪到底。”

  殷恕怀瞥了申屠炀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丞相可要在马上坐稳了,千万别再摔下来。”

  说完,纵马向前。

  申屠炀拍马紧随其后,直到将身后的宦官侍卫再次甩远,申屠炀方才开口:“陛下怎么恶人先告状?”

  殷恕怀看着申屠炀鼻青脸肿的样子,顿觉神清气爽,笑吟吟道:“这大概便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丞相不服么?”

  申屠炀纵声大笑:“怎么不服?微臣向来对陛下俯首帖耳,巴不得臣服在陛下的兖服之下。怕只怕陛下将臣束之高阁,致使宝剑蒙尘罢了。”

  殷恕怀没想到申屠炀灰头土脸至此,还不忘讨口头上的便宜。登时气急而笑:“丞相拥兵数十万坐镇洛阳,大权在握,势不可挡,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丞相大可放心,朕向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绝不会使丞相蒙尘。”

  申屠炀被殷恕怀笑得心神一荡,立刻凑上前说道:“承蒙陛下不弃,微臣愿效犬马之劳,定不负陛下厚望。”

  殷恕怀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不必效犬马之劳,牛马即可。”

  什么?

  申屠炀闻言一怔,此时还没明白殷恕怀话中深意。

  不过等众人返回崇德殿后,申屠炀就明白了。

  “……你竟然要让我带着二十万大军去开荒?”

  “这不是丞相自己的提议嘛。”殷恕怀笑眯眯道:“关中洛阳一带青壮皆征发入伍,何止会耽误明年春耕,就连眼下就要种植的冬小麦都要耽搁了。好在丞相拥兵二十万坐镇洛阳,这二十万青壮倒是可以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也能让我殷朝百姓深刻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军民鱼水情。”

  申屠炀都气笑了:“陛下的意思,微臣不光要带领二十万将士去开荒,还得帮助关中百姓种植冬小麦?”

  “助人亦是助己。丞相须知,这二十万大军未来一年的人吃马嚼,可都要落在关中百姓的头上。”

  “怪不得是效牛马之劳。”申屠炀恍然大悟:“陛下原来是想让微臣和微臣的二十万将士去给你关中百姓当牛做马!”

  “丞相误会朕的意思了。”不等申屠炀发表意见,殷恕怀立即纠正道:“不是二十万,是三十万。”难道戍守在汜水关的十万大军就不需要后勤嘛?这么多人聚到一块,还非得赖在关中不走,那就都去垦荒屯田吧。

  伟大领袖说得好,要自给自足,丰衣足食。这三十万大军除了垦荒种田,还可以去种桑种麻。朝廷也不会让这三十万将士白干——等到来年夏收过后,朝廷会给将士们更换武器装备,绝对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好!真是好!”申屠炀抚掌而笑:“陛下不愧为仁政爱民的有道明君,微臣受教了。”

  “丞相能体会朕的良苦用心就好。”殷恕怀微微一笑,掰着手盘算。

  种完冬小麦就是春耕,春耕结束还可以派大军去修堤治河、疏通渠道,再然后就是夏收,夏收结束又该播种大豆、移栽水稻,完了又是秋收……这么一想,申屠炀麾下的三十万大军可以帮关中百姓做多少徭役啊!至少百姓们今年一年都不用去服役了。

  “关中百姓为将士们筹备粮草,大将士们为关中百姓服劳役。这就是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丞相如此深明大义,关中百姓一定会对丞相感恩戴德。”

  申屠炀皮笑肉不笑地接话:“……他们是不是也要为我立长生牌位啊?”

  殷恕怀一本正经地开口:“那就要看丞相能做到什么程度了。倘若能像魏文侯一样深受百姓爱戴,长生牌位也不是不可能。”

  申屠炀气得太阳穴直跳。

  殷恕怀明明知道他最讨厌霍琰,偏偏将他与那老贼相提并论。真是烦死了!

  然而烦归烦,该做的事情却不能不做。

  按照殷朝已经推行了数十年的“劝种宿麦”政策,夏至后七十日,可种宿麦。也就是说,

  关中一带种植冬小麦的最佳时节应为九月末至十月上中旬;蜀中和江南地区种植冬小麦的时间则会更晚一些,能拖到十月中旬至十一月上旬。

  换句话说,殷恕怀下令让申屠炀带领三十万大军帮助关中百姓种植冬小麦时,民间百姓已经自动自发地开始种植宿麦了。并且因为朝廷将关中、洛阳一带青壮全部征发入伍,今年种植宿麦的百姓全都是留守在家的老弱妇孺。这在某种程度上肯定会耽搁一些农时。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毕竟百姓种植冬小麦的时间,恰好也是魏文侯霍琰召集大军至汜水关平叛,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乃至申屠炀率领百万大军兵临城下,魏文侯铩羽而归,交代后事恭请陛下亲政的时间。

  值此多事之秋,满朝文武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工夫去管百姓耕种的“琐事”?

  就连殷恕怀自己,又何尝不是等到诸事尘埃落定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不能耽误百姓耕种?

  好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今申屠炀一声令下,三十万大军涌入关中田垄之间。不过短短数日,就帮当地百姓种好了麦子。

  为抢天时,申屠炀还亲自带领城外二十万大军,在关中各地争分夺秒地种田开荒。

  不过此时已经不太适合种植冬小麦了。殷恕怀便打算等荒田开出来以后,让申屠炀带领大军先种植桑树。因为桑树的种植时间通常为每年的十二月到来年的三月。

  为了确保刚开出来的荒田土壤足够疏松、肥沃,殷恕怀还让大军从煤场拉煤渣去沃土——他在后世查阅资料时曾经看到过,在土壤中加入粗砂或者煤渣,可以提高土壤的透水性和透气性。

  除此之外,殷恕怀还让尚方和大司农制作了大量的磷肥和钾肥用以肥田——这两种肥料的做法其实相当简单。前者是将吃剩的动物骨头混杂在一起,大火煮上半个小时后,将所有骨头渣子碾成粉末,再经过腐熟之后掺入一半的沙土。后者就是俗称的淘米水和草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