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已经不适合吃炒菜了。殷恕怀便让光禄寺上了火锅——这可不是殷恕怀的发明。其实早在战国时期,古人就开始吃火锅了。那个时候还是用的青铜染器。
到了殷朝时期,甚至还出现了两格的鸳鸯锅和五格的分格鼎——又叫“五熟釜”,可以放不同的料汤,煮不同的食材。
光禄勋给陛下和丞相准备的,就是两个造型精致的圆形五格鼎。可以同时放五种料汤,下五种食材。避免串味儿。
殷恕怀吃火锅时,最喜涮羊肉。将芝麻磨成酱,搭配腐乳和椒麻油,再用茱萸炸点辣酱,就是无上的美味。相比之下,申屠炀就更喜欢在蘸料时加葱姜蒜和韭菜花,而且更加偏爱涮牛肉。
只可惜殷朝律令不许食牛肉,殷恕怀是个守规矩的天子,不会贸然违反律令。申屠炀客随主便,倒也不至于闹着吃牛肉。只是在吃火锅的时候忍不住给陛下画大饼:“陛下应该跟我去幽州。我去岁带领将士们讨伐匈奴,斩获无数牛羊马匹,今我燕国百姓家家户户都有耕牛,家家户户都能养牛养羊,人人都能吃得上牛肉羊肉。”
要不是燕国距离洛阳太远,赶不及种植宿麦,申屠炀又另有图谋,他甚至能下令叫燕国进贡几万头牛到洛阳,供将士们开荒种田。
殷恕怀听着申屠炀的话,默默揣度他的意思。
除羊肉以外,光禄勋还准备了新鲜的鱼丸、虾滑、鸡肉、鸭肉、鹿肉、豆腐、腐竹、干豆腐和白菜叶(此时还叫白菘)……林林总总十来样食材,看上去倒也十分丰盛。
申屠炀说话间,看到案几上摆放的一斛葡萄酒,又看了看端然坐于食案前的殷天子,不由得笑了。他想起他初宿皇宫那一晚,光禄勋给陛下准备的膳食是炙肉和葡萄酒。只是彼时两人剑拔弩张,甚至差点变成“刎颈之交”。可曾想过今日却能同案而食,抵足而眠?
申屠炀盘膝坐在殷恕怀的对面,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美酒:“陛下果然秀色可餐。”
殷恕怀早就知道申屠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懒得跟他计较。他慢悠悠地将羊肉放入铜锅里七上八下,然后蘸着麻酱放入口中。热气腾腾的水汽氤氲着他的眉眼,他整个人笼罩在火锅潮湿的雾气中,竟显得愈发朦胧湿润起来。
申屠炀早已饥肠辘辘。就着天子的“美色”一口气吃了十盘肉,这才有力气继续说话:“我这次带领士兵去关中抢种宿麦,发现关中百姓用的农具皆前所未见。”
诸如曲辕犁、水车、压井等自不必细说,甚至还有耧车、秧马等物,亦是他燕国将士闻所未闻。他准备把这些农具,还有关中一地先进的农耕技术都传回燕国,让燕地百姓也领教领教关中地区、天子脚下的兴旺发达:“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殷恕怀当然没有意见。他每年耗费巨资支持尚方研究发明,又命朝廷将这些新农具新技术推广到乡里,就是希望全天下的百姓都能享受到尚方带来的新农具和新技术。
只可惜殷朝传承至今,早已经没有了掌控天下的能力。各地诸侯豪强各自为政,并不肯听从朝廷的政令,以至于尚方研究出来的新农具和新技术根本出不了京畿关中一带。
如今申屠炀主动提出,要将这些新式农具和新技术传回燕国,殷恕怀当然不会阻止。非但不会阻止,还会全力支持申屠炀——不管申屠炀跟他,燕国跟朝廷是否一条心,燕地的百姓始终都是殷朝的百姓,是他治下的百姓。那就该跟关中百姓一样,享受殷朝的一切科技成果。
这并不是殷恕怀妇人之仁,实在是在封建王朝当农民太辛苦了。收成好不好,全都看天时,倘若天公不作美,这一年很可能辛勤大半年,最后却颗粒无收。
殷恕怀只是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帮助百姓增加一点粮食产量,减少一些耕种的辛劳。
只可惜像申屠炀这样体贴百姓,愿意接受新事物的诸侯并不多。
就在申屠炀兴致勃勃地想要将关中先进的农耕技术传回燕国时,江南与蜀中地区纷纷传来了百姓揭竿而起的噩耗。
究其原因,竟然是当地世家豪强深感水转大纺车之获利甚厚,竟然逼迫百姓将麦田全部改种桑麻。更有甚者,甚至纵马踩毁了当地百姓刚刚种下去的冬小麦。这样不顾百姓死活的强制措施,立刻引起了当地百姓的激烈反抗。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高坐在庙堂之上的殷恕怀简直听麻了!
他是真的很好奇,那些世家豪强究竟长了一颗什么样的脑袋,竟然能想出改麦为桑这么阴损的政策?
你以为你搁这儿拍大殷王朝1566呐?
殷恕怀看着各地传来的奏疏——甚至还有恬不知耻请求朝廷派兵镇压叛乱的。看着看着,殷恕怀都被这些上书求救的人给气笑了。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关中豪强捣乱,却还是没能防住地方豪强作死。
殷恕怀发现,他还真是低估了这帮世家豪强的利欲熏心!
第34章 对策
殷恕怀此时此刻的心情极为荒唐。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他恨不得把此时高居庙堂的一众世家官宦全都突突了。
“朝廷三令五申,勿使各地贪图桑麻之利而害农桑。大司农——”殷恕怀突然看向寇延年,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寇延年愁眉苦脸地走上前,仿佛他真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官:“回禀陛下,微臣已经再三叮嘱过各地太守和屯军都尉,务必要重视朝廷的屯田之策。尤其不能耽搁各地冬小麦的种植,以免影响来年夏收。奈何各地诸侯豪强割据一方,不肯听从朝廷的号召。为之奈何呀!”
寇延年说话间,几乎把咸鱼摆烂这四个字摆在脸上。别说殷恕怀看不下去,就连申屠炀都看不过眼。
“既然各地诸侯豪强抗旨不遵,致使官逼民反。陛下不如立刻下诏,命令朝廷派遣大军去各地平叛就是了。先杀几个逼反百姓的豪强巨室以泄民愤,再查抄他们的家产田宅。一部分用来弥补百姓的损失,一部分用来抵消大军平叛的军费……”申屠炀作势便要请旨,带领大军亲自去平叛。
诸多世家官宦听得心惊肉跳,慌忙站出来阻止道:“丞相不可!”
申屠炀侧目而视:“有何不可?”
“自厉帝以来,各地流寇丛生。他们动不动就揭竿而起,焚烧官府,屠戮官吏,抢劫富户,乃至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实乃叛贼也。倘若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只一味诛杀豪强巨室以泄民愤,岂不是助长了那些刁民的气焰?”
那是不是今后各地刁民要有不满,只需闹一闹,朝廷就要杀巨户以安民心?
陛下贵为天子,却如此轻士人而重小人,岂不是令天下士人寒心?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颔首附议。
殷恕怀环视群臣,发现大多数人竟然对这一番谬论深以为然,不免有些心凉。但他当了两年的傀儡皇帝,在霍琰的言传身教下,早已摸清世家豪族的行事逻辑,自然也明白满朝文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殷朝国祚六百余年,虽未喊出“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口号,但世家勋贵与各国诸侯传承至今,无一不是潜心经营各自的封地与封国。其家族势力在地方上更是盘根错节,早已深深扎根于各郡县。他们自诩跟高居明堂的殷天子一样,同样都是这个国家毫无争议的主人。
如今申屠炀却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黔首流民,而欲向同为国家主人的世家勋贵发难。这样的借口何其荒唐可笑。世家官宦当然不能坐视申屠炀挟天子(47)以令诸侯。
“历来朝廷镇压叛乱,从来只会诛杀流寇叛贼,未听说有诛杀贵胄以泄民愤者。丞相也是一方诸侯,难道燕国有刁民造反,丞相以燕国公的名义上书请求朝廷支援,也希望朝廷派去的救兵砍下你的头颅去安抚人心吗?”
身为博士祭酒的陈庸站了出来,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就算各地豪强巨户没有听从朝廷的政令种植宿麦,而是想要改种桑麻获取巨利,那又有何不可呢?他们是在自家的田地里改种桑麻。那些刁民佃户,仗着租赁了豪强富户们的田地,竟然不许主人按照自己的意愿种植桑麻。甚至还要揭竿而起,威胁朝廷。此等无赖小人何其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