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朝廷不以雷霆手段施加严惩,则朝廷威严何在?天下道义何在?天子今后还有何面目统御天下?”
陈庸这一番话说得何其冠冕堂皇,申屠炀都震惊了。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之徒。
“……陈祭酒口舌之利,让人叹为观止。”沉默半晌,申屠炀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惊叹道:“仅凭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当祭酒还真是屈才了。”
不等陈庸开口,申屠炀的神色突然一变:“陈祭酒莫非以为我没见过真正的黔首百姓是什么样子的吗?”
莫说是阻止豪强富户改种麻桑,就算是被豪强富户抢占了自己的田地,又有多少黔首百姓敢站出来为自己讨个公道?虽然俗话都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大多数时候匹夫又哪里敢怒?遇到事情还不是要忍气吞声——只要能苟活,哪怕是给人当狗,也要努力活着。
可即便百姓如此懦弱隐忍,都被地方上的豪强巨户们逼得不得不反,可以想象那些豪强富户究竟过分到了什么程度!
你陈庸不说为百姓张目,甚至还要污蔑百姓是无赖小人,究竟谁才是无赖啊?
陈庸被申屠炀指着鼻子一顿臭骂,登时羞得老脸通红。他有心骂回去,却又惧怕申屠炀的宝剑锋利。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跪在天子面前老泪纵横:“老臣乃是帝师。如今却被人如此羞辱,老臣岂可苟活于世。”
话音未落,陈庸猛地窜起撞向殿中之柱,却被中郎将王素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祭酒何至于此……”
霎时间,大殿之中的世家官宦们齐齐站出来为陈庸鸣不平。这个说陈庸是开国功臣之后,那个说陈庸是经学大家,还有人说陈庸桃李满天下,安能遭受如此欺辱?
更有人跳出来指责申屠炀身为燕国诸侯,遇事不主动维护诸侯间的利益,竟然为了一己私利,阴谋构陷中原各大世家,败坏中原世家的清誉名声……果然是不懂礼数的蛮夷!
申屠炀反唇相讥。我蛮夷也,就是不懂礼数怎么了?你们中原的礼数就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颠倒黑白欺凌弱小……如此礼数不懂也罢!
世家清流闻言大怒,纷纷群起而攻之。
眼见话题越来越歪,殷恕怀也不得不站出来安抚群臣。
世家官宦便顺势请求天子下诏平叛,绝对不能坐视流寇越演越烈,肆虐城郭,为祸乡里。
然而平叛是不可能平叛的。殷恕怀既不可能按照世家的意愿,派遣朝廷大军去镇压被地方豪强逼反的流民;更不可能听从申屠炀的意思,派遣朝廷大军去诛杀引起流民叛乱的世家豪强。
原因也正如陈庸说的那般,殷朝传承六百余年,世家豪强就在各郡县经营了六百余年。时至今日,他们早已是各地方上名副其实的主人。就算申屠炀能带领大军剿灭一方诸侯,难道还能诛杀天下所有豪强?
既然做不到,那就不能轻易动兵。以免引起天下世家同仇敌忾,共同兴兵讨伐昏君——
要知道上一次世家反叛,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的结果就是前丞相霍琰不明不白的中箭身死,申屠炀趁势引兵入主洛阳。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殷恕怀就是再不懂政治,也该知道什么叫非常形势下,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申屠炀见状,也甚为不满。当即恳请陛下派遣朝廷大军至南方平叛,他要亲自领兵杀他个片甲不留:“流民造反我就杀流民,豪强造反我就杀豪强。我一视同仁,这总可以了吧?”
这就更不可以了!
天知道申屠炀突然提出要领兵平叛,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思。或许他就是想要趁机消耗朝廷的有生力量,再顺便引起天下大乱呢?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境地,殷恕怀绝对不会轻易发动战争。
两边的人都不靠谱,殷恕怀只能在权衡过后,让朝廷下诏申斥不听号令改麦为桑的世家富户,命令他们赔偿百姓的损失——即五口之家至少一年的口粮。
至于种植冬小麦一事……经过这么一耽搁,早已过了种植宿麦的天时。就算各地豪强不种桑麻补种宿麦,恐怕也会造成宿麦植株根系孱弱,分蘖能力差。简单的说就是无法长成壮苗抵御即将到来的低温严寒天气。宿麦越冬的成活率会降低,甚至全部死苗。
殷恕怀猜想,这大概就是世家豪强们的用意。故意祸害田地,致使百姓颗粒无收,再逼迫活不下去的百姓们卖田卖地,以此扩大桑麻的种植范围。甚至还要图谋百姓去他们的作坊劳作。
毕竟没田没地的百姓恰好可以卖身为奴,去世家豪强开的纺织作坊当苦力。届时连工钱都不用出,只用给口饭吃就可以了。
这么一想。没准那些不要脸的世家豪强还会把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黑锅扣到朝廷的头上。因为是朝廷发明了水转大纺车,也是朝廷下令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水转大纺车。
这大概就是所有封建王朝治下的世家官吏们的本事,他们就是可以把所有好的政令执行得祸国殃民,再把黑锅扣给皇帝。
殷恕怀心下冷笑,他又怎么可能坐视世家豪强扭曲他的政令,损公肥私呢?
“各地豪强胆敢无视朝廷政令毁坏农田,是朕的过错。此非天灾,乃是人祸。朕对不起无辜受害的百姓。传朕的诏令,各地百姓若是活不下去,可以进入关内逃荒。我关中、河南等地的煤场、织坊皆招募流民,还会给工人提供四险一金。”
此言一出,朝中百官脸色大变。有人忍不住问道:“敢问陛下,何为四险一金?”
四险一金当然是指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以及住房公积金。之所以没有失业保险,是因为这个时代不需要。
一众官员们瞠目结舌,看向天子的眼神都不好了。
关于四险一金,殷朝并没有提出这样明确的概念,但类似的福利待遇其实早就有了。所有诸侯世家都会给自家的门客和隶臣提供类似的待遇,但却从来没有人给不签奴契的百姓提供类似的待遇。
——不过现在有了。
高坐于上首的殷恕怀看着神色阴晴不定的世家官宦们,露出了上朝以后的第一个笑容。“传诏各地,不许阻止流民入关。倘若各地豪强富户想要招募流民,亦需按照朝廷给出的同等待遇。不准强迫百姓卖身为奴,不准强行扣押各地百姓……违者严惩不贷。”
殷恕怀这次也算是先礼后兵了。倘若各地豪强还不知足,非要授人以柄,给申屠炀领兵发难的机会,那就别怪殷恕怀事前没有提醒过他们——
朝廷确实不能以世家豪强改麦为桑一事兴兵发难。因为陈庸说得对,世家豪强虽然利欲熏心,但他们祸祸的大都是自家的田地,即便朝廷想要严惩不贷,也没什么立场——这天底下总没有干涉别人处置私产的道理。
至于世家豪强们祸害的到底是不是自家的田地……天高皇帝远的,但凡朝廷想要追查下去,信不信派出的钦差还没出洛阳,那些被毁坏的田地就已经挂到了世家的名下?所以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但是百姓和流民却不是世家豪强的私有物。世家豪强之所以想要多种桑麻,是为了充分利用水转大纺车纺织麻纱。他们总不能自己去作坊当苦力,唯有雇佣织工。织工从哪里来?当然是从百姓中来。而以世家豪强敲骨吸髓的贪婪程度,绝对不会给失去田地的百姓和流民们提供优厚的待遇。
于是殷恕怀站出来了。
说他是体恤万民也好,收买人心也罢,只要朝廷开设的作坊把雇人的条件摆出来了,世家豪强想要跟朝廷抢人,就必须提供差不多的待遇。否则就要坐视天下百姓汇聚关中河南。
当然他们想来硬的也行。那就要看他们的兵马和申屠炀的兵马,谁能打过谁了。
*
“陛下好高明的手段。”
朝会散后,申屠炀尾随天子回到崇德殿,贴脸问道:“陛下就这么把我推出去了?陛下欲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可问过我愿不愿意?”
殷恕怀伸出一根手指顶在申屠炀的脑门,不让他离自己太近:“丞相适才在大朝会上义愤填膺,难道不是想要替天行道,壮我朝廷之声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