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49)

2026-06-28

  “陛下不是嫌我师出无名吗?”申屠炀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与天子耳鬓厮磨道:“那陈庸老贼仗着自己出身世家,在庙堂之上胡搅蛮缠。那些世家官宦也都是一丘之貉。如此恬不知耻的伪君子,陛下竟然还要好言好语的安抚他们,让我这样的忠贞之臣情何以堪?”

  听到申屠炀自诩忠贞之臣,殷恕怀的牙都要酸倒了,却还得耐心安抚他:“丞相说出这样的话,又置我于何地?”

  看着突然就开始示弱的殷天子,申屠炀莞尔一笑,却还是忍不住钻进他的陷阱:“陛下想要说什么?”

  “天下诸侯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介傀儡天子。魏文侯在时,朝廷的政令都无法下达到各郡县。更何况魏文侯业已病逝,各路诸侯更加不会把我这个傀儡天子放在眼里。他们觊觎朝廷的水转大纺车,贪图桑麻之利,却听不进我这个皇帝的告诫。甚至公然在朝堂之上颠倒黑白,信口胡说。我又能怎么办呢?”

  言外之意,前丞相霍琰建在时,朝廷的政令都管不到地方诸侯的头上。如今申屠炀为丞相,地方豪强依旧阳奉阴违。申屠炀不反思自己能力不到位,怎么能怪到他这个傀儡皇帝的身上呢?

  申屠炀纵声大笑,他就知道,小皇帝不会那么乖觉。

  申屠炀反手捏住小皇帝的下巴:“陛下是在挑拨我与世家豪强的关系?”

  “丞相如此忠贞耿直、爱民如子,难道还用我挑拨吗?”殷恕怀反问。

  两人针尖对麦芒的对视许久,申屠炀笑了:“陛下想要拿我当刀使,好歹也要给我一点甜头。”

 

 

第35章 醋意

  “启禀陛下,太尉与御史大夫求见。”

  就在申屠炀徐徐逼近时,门外小黄门忽然通传霍琰与赵不识前来觐见。

  殷恕怀与申屠炀对视一眼,申屠炀乖乖退到下首,漫不经心道:“他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

  如果说申屠炀和御史大夫赵不识是因为立场问题互相看不顺眼,那么霍铨和赵不识就是因为脾性不和,相互看不顺眼。尽管赵不识这个御使大夫还是霍琰临死前举荐的,可赵不识却从来没有放下过对霍氏一族的蔑视和戒备。

  他曾无数次在公开场合抨击魏文侯霍琰一意孤行逼反世家,致使国家陷入战乱,百姓生灵涂炭,一点都不顾忌霍琰对他的举荐之恩。这也是霍铨看不惯赵不识的主要原因,他觉得赵不识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然而赵不识却认为他的御使大夫是陛下封的。纵使霍琰对他有举荐之恩,可霍琰举荐他的原因正是他秉性忠正,绝不会因私废公。所以赵不识也只会对陛下和天下百姓负责,其他人休想挟恩图报!他赵不识也绝对不会徇私枉法!

  霍铨听了这番话更是生气!谁让你徇私枉法了?谁又让你因私废公了?你个沽名钓誉之辈,为了宣扬名声竟然拉踩到举主头上,戏咋就这么多呢?

  面对霍琰的怒斥,赵不识则不屑一顾地表示,你若是没有结党营私之心,又何必以令尊举荐之恩,要挟我报答霍家?

  这话一出,霍铨登时哑口无言。只能讷讷解释自己绝无结党营私之心。但这话别说赵不识不信,估计全天下就没几个人信的。

  而赵不识普一入朝,便无差别地得罪了太尉和丞相。显然,这位忠直耿介的御史大夫不仅平等地认定所有权臣都有不臣之心,更加平等地看不惯这些权臣揽权结党、专断独行、欺凌皇室乃至剑履上殿的猖狂跋扈。

  所以申屠炀是真的好奇,这两人怎么会走到一块儿去了。

  赵不识目不斜视,一进门便向天子负荆请罪:“朝廷推广水转大纺车,乃藏富于民之举。然各郡县罔顾朝廷诏令,改麦为桑,致使民间百姓揭竿而起,微臣身为御史大夫,有监察不力之责,还请陛下责罚。”

  申屠炀哼笑出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价道:“这罪请得没毛病,御史大夫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你却让各地豪强士族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祸乱百姓。看来御史大夫果然只有一张利嘴无往而不利——”

  赵不识怒目而视:“我是向陛下请罪。陛下还未发话,岂有你这篡逆之辈越俎代庖之礼?”

  申屠炀眉峰一挑,朝着殷天子茶茶说道:“陛下你看他,嘴上说是来请罪,却敢在陛下面前咆哮无礼。如此嚣张跋扈,哪里是负荆请罪的样子?”

  赵不识怒不可遏,指着申屠炀的鼻子怒骂道:“逆贼,休要挑拨我与陛下。”

  申屠炀笑吟吟道:“我只是把御史大夫做过的事当着陛下说了一遍,御史大夫竟认为我是在挑拨离间吗?”

  这话实在是杀人诛心。倘若眼神能杀人的话,申屠炀必定要被赵不识千刀万剐。

  无奈之下,殷恕怀只得站出来安抚两边:“御史大夫何罪之有?今各地豪强割据一方,无视朝廷久矣。又岂是御史大夫一人之力能够扭转乾坤?你能约束自家恪守朝廷律令,已属不易。实在不必求全责备。”

  殷恕怀这一番话倒也是肺腑之言。这次地方豪强贪图桑麻之利,罔顾朝廷诏令改麦为桑,朝中世家多沆瀣一气。以太尉霍铨为首的霍氏一系,和以御使大夫赵不识为首的广陵赵氏却是难得一丝不苟地遵循了朝廷律令的两大世家。

  如果说霍铨是因为听从了霍琰的吩咐,已打算全力效忠陛下,再加上南阳地属河南尹,有申屠炀带领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关中士族皆不敢造次。赵不识所属的广陵赵氏就离京畿很远了,即便是朝廷也鞭长莫及。可赵家依旧能在种植桑麻的巨利诱惑下,一丝不苟地协助朝廷完成对新农具的推广,和冬小麦的种植,由此可见赵不识对广陵赵氏的掌控力。以及赵不识确如霍琰所说,是个心系百姓、忠直耿介的士大夫。

  ——该说不说,老头儿在识人这块,确实没得说。

  赵不识听到这里,羞愧地掩面长叹:“陛下如此宽宥,实在是羞煞老臣。”

  身为御史大夫,他却不能严查百官,而只是约束己身,这已经是很严重的失职了。陛下倘若不严惩他,又如何与文武百官交代?

  殷恕怀闻言一笑,宽慰道:“爱卿若是心存不安,不妨将功赎罪。”

  赵不识眼睛一亮,登时希冀地看向殷恕怀:“陛下何意?”

  殷恕怀为了安抚黎民百姓,曾在朝会上下诏,命令毁坏百姓田地者,需赔偿百姓一年口粮。此事涉及到钱粮无数,需得派遣一德高望重,且清正廉洁的官员督查此事,确保赔偿的钱粮一分不少地落入百姓手中。

  赵不识身为御史大夫,乃三公之一,有监察百官之权,他本人的德行操守也没话说。殷恕怀欲将此事交给赵不识处理。却不知赵不识敢不敢为了百姓,得罪天下世家。

  赵不识正愁没有将功赎过的机会,闻听此言,登时拜服道:“陛下放心,微臣必定恪尽职守,督促各地豪强士族补偿百姓。”

  殷恕怀又担心赵不识一人势孤,且精力有限分.身无暇,准备给他多找几个助手。遂看向申屠炀,温颜笑道:“丞相可否派遣一千甲士,护送赵御史大夫前往各郡县,监督豪强士族赔偿百姓?”

  派遣属官镇压地方暴.动,原本就是丞相的职责。申屠炀当然不会推辞。况且他早就看那些地方豪强不顺眼,就算陛下不说,他也想找机会派人前去好生敲打一番。当即便道:“我让高敬德带领一千骑兵护送御史大夫。倘若各地豪强敢仗势欺人,就让他们尝尝我燕国的刀剑是否锋利。”

  殷恕怀闻言笑道:“如此,御史大夫安危无虞也。”

  赵不识斜眼看向申屠炀。忍不住在心底怀疑申屠炀态度这么积极,会不会是想假借护卫之名,实则找机会杀他泄愤,到时候再栽赃到地方豪族的身上。

  申屠炀冷哼一声:“御使大夫何必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我要杀你,何须找借口?更何况你怕我的人在暗中下手害你,倘若换成太尉的人,你就不怕了吗?”

  赵不识扭头看向霍铨:“……”

  殷恕怀忍俊不禁,立刻说道:“御史大夫不必担忧。丞相是英雄豪杰,必不会行小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