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50)

2026-06-28

  只是口说无凭。殷恕怀心下一动,忽然开口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御史大夫。”

  殷恕怀说的是在钦差队伍中安插人手的事。魏文侯死前曾为殷恕怀举荐了八位郎官。这八位郎官皆出身世家,年少有为,立志报国。只是年纪轻轻缺少历练,殷恕怀希望赵不识能带上这八位郎官出使各地。一方面,这些郎官能帮助赵不识分担一些公务和压力,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们体验一下民生疾苦。

  ——况且,申屠炀的人总不会当着八位世家公子的面杀害朝廷三公,除非他们能一口气杀掉所有人灭口。但这可能吗?

  赵不识听到陛下的安排,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一一应下。

  交代完正经事,殷恕怀这才有心情看向霍铨,也不知道太尉入宫有何要事?

  霍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入宫觐见的目的:“我是想请陛下招贤纳士!”

  这个主意还是樊涓给他出的。樊涓亦是有感于陛下亲政至今,竟无趁手心腹可用,致使朝政皆为碌碌之辈把持,竟把推广水转大纺车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搞成了官逼民反的闹剧。遂在私底下说服旧主的儿子霍铨,让他出面建议陛下招贤纳士。“……陛下可下诏,让文武百官,及各地郡国守吏推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入朝。”

  “如今的朝廷就如同一潭死水。文武百官皆尸位素餐,他们的心中早就被营营私利填满了,根本没有天下大局。陛下唯有招贤纳士,录取锐意进取之士入朝为官,方能一改朝廷陈腐之迹象。”

  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刚刚亲政,当然要选拔自己的心腹干将。霍铨若在此时向陛下进言,恳请陛下招贤纳士。不仅能投其所好,更能趁此机会展现霍家的胸怀和忠诚,以实际行动反驳赵不识怒斥霍家结党营私的言论。

  ——他霍家可不是结党营私,而是希望天下英才都能为陛下所用。

  殷恕怀有些诧异地看着霍铨,实在没有想到霍铨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建议。要知道目下刚刚出了朝廷官员执行不力,致使地方豪族逼反百姓的事儿。霍铨若在此时站出来提议陛下招贤纳士,就是把文武百官的脸放在脚下踩,是指着鼻子骂他们办事不力,陛下才会招贤纳士……这可是会得罪满朝文武的。

  就连赵不识和申屠炀都一脸诧异地看向霍铨。

  霍铨挺胸抬头,异常自豪地说道:“我霍家向来忠心耿耿,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就是得罪满朝文武和世家勋贵嘛!他父亲在时就已经得罪完了,他还怕个屁!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儿了,殷恕怀当即龙颜大悦,连连称赞道:“好,好,好,太尉果真忠臣也。”

  既然霍铨如此大公无私,殷恕怀当即便把招贤纳士之事交由霍铨负责。

  申屠炀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任用官吏、举荐人才、考核百官,这难道不是丞相的职责吗?太尉越俎代庖,是想当丞相了?”

  霍铨神色一凛,他可没想打算得罪申屠炀。只能推脱道:“臣绝无此意。是陛下将此重任交给我的。”

  这话一说出口,申屠炀更生气了。他一脸幽怨地看向殷恕怀,好像是在指责一个喜新厌旧的渣男。

  殷恕怀也是一脸尴尬:“霍氏一族在朝中经营多年,他们更熟悉天下英才。更何况此事乃由太尉提出……”

  申屠炀似笑非笑:“陛下可曾听过孔子说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殷恕怀顿时安抚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丞相和太尉共同负责此事,可好?”

  申屠炀还是不满意,因为霍铨越权了。更是因为殷恕怀对霍铨的偏袒,让他心生醋意!

  霎时间,君臣三人莫名陷入了某种诡异的修罗场。

  赵不识眼观鼻鼻观心,乐得看好戏。

 

 

第36章 吃醋

  申屠炀吃醋吃得飞起,霍铨却不想让陛下为难。只见他突然直起身,昂扬九尺大汉却做足了善解人意的态度,主动开口:“既然丞相耿耿于怀,不若就让丞相负责此事,微臣愿意辅佐丞相……”

  这般委曲求全的话一说出口,御史大夫赵不识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看了一眼霍铨,又看了一眼申屠炀——本就年轻气盛的燕国公看起来好像更加生气了。但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咄咄逼人,只好深吸一口气,连连冷笑道:“太尉之前不是说,要让文武百官都去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入朝?”

  霍铨微微欠身,态度端正地说道:“正是。”

  “依我看,倒也不必如此麻烦。”申屠炀看了一眼陛下:“何必要让满朝文武和地方官员推荐人才?就让陛下颁布一道求贤诏,只要是有本事的人,都可以来京城考试嘛。不拘家世,也不看门第,免得世家勋贵们相互举荐卖人情,再推上来一群贪赃往往的乌合之众。而真正有大贤的人,却因为不朋不党遗落乡野。”

  霍铨神色不变,“丞相思虑周全。”

  原本只想看戏的御史大夫赵不识则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我殷朝自高祖皇帝建国以来,便施行察举制。通过举孝廉,或者征辟等方式选拔人才。如此方可保证选拔上来的人才品德学识都是上乘。如今丞相却要建议陛下唯才是举,难道就不需要考虑为官者的德行吗?”

  “须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道德败坏的人若是身居高位,只会贻害四方。”

  申屠炀反唇相讥:“那么御史大夫以为,各郡县那些个罔顾朝廷律令,坐视豪强大族改麦为桑、逼反百姓的官员,都是品德高尚的圣贤吗?”圣不圣贤不知道,反正这些官员大都是通过举孝廉的方式选拔出来的。

  申屠炀一句话就踩中了御史大夫的雷区。赵不识老脸一红,登时无话可说。

  申屠炀继续痛打落水狗:“既然各大世家严选出来的人才都是这样的德行,咱们还有必要重蹈覆辙吗?”

  “况且高祖皇帝在位时,也曾颁布过求贤令,号召有本事的人投效朝廷,还说朝廷必给他们一场富贵。如今陛下刚刚亲政,也效仿高祖皇帝颁布求贤令,不问门第,也不问出身,就只看才学。这有何不可?”

  “至于那些人才招来之后,会不会有才无德、贻害四方……恕我直言,倘若乡野之才为害百姓,朝廷只需要按照律令追究他一个人的罪过。可要是世家之才伙同地方豪强一起祸害百姓,朝廷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甭管这一番话说得是不是有理有据,反正是紧密联合实际了,听上去倒是很有几分可行性。

  御史大夫赵不识满脸唏嘘,更是哑口无言。他有心要为世家官宦辩解,可事实俱在,连他也无法狡辩。

  这回便轮到太尉霍铨眼观鼻鼻观心了。

  申屠炀的目的原本也不是追究御史大夫的过失——毕竟陛下都说让赵不识戴罪立功将功补过了,申屠炀又何必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得罪陛下?

  因此在怼了赵不识一通后,申屠炀的话锋立刻转向霍铨:“按照律令,举荐人才、任用官吏是丞相的责任,此次招贤纳士,微臣责无旁贷。至于太尉,若是想要辅佐微臣,微臣当然高兴。毕竟太尉出身霍家,昔年霍琰为相时,霍家煊赫一时,可谓是天下人才尽入其彀……”

  霍铨脸色一变。

  听到申屠炀这一番在明面上称赞霍家人才济济,暗地里却向陛下挑拨霍家有意借助招贤纳士,在朝中安插党羽的诛心之言,霍铨顿时坐不住了。

  “陛下明鉴,微臣之忠心天地可表。微臣只是想要辅佐陛下——”

  “太尉的脸上怎么全都是冷汗?”申屠炀忽然开口,笑吟吟问道:“莫非我适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戳中了太尉的——”

  “申屠小儿,你不要欺人太甚!”霍铨面红耳赤地怒视申屠炀,一双眼睛气得通红:“你——”

  “太尉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关键时刻,一直沉默不语的殷恕怀突然开口:“若不是太尉谏言,朕还想不到招贤纳士。由此可知,太尉是一片公心。丞相,你也不要总是欺负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