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燕国兵强马壮、粮仓丰满,人口也在不断滋生,且国中上下一心,早已成了申屠炀最为倚重的大后方。
现在万事俱备,就只差把陛下拐回去了。
申屠炀思及此处,顿觉神清气爽。他将刚刚烤好的牛肉全部夹到殷恕怀的碗里,兴致勃勃地追问陛下道:“陛下还没说呢,微臣的厨艺比之光禄勋如何?”
殷恕怀笑道:“当然是丞相的厨艺更好。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光禄勋可拿不出这么好的牛肉。”
殷恕怀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笑着补充道:“就是不知道御史台闻听此事后,会不会弹劾朕知法犯法。”
申屠炀眉峰一挑:“陛下害怕御史弹劾吗?”
殷恕怀自得一笑,他当然不怕。他的昏君名声早已在霍琰当丞相时,就传遍大江南北了。
“这便是了。”申屠炀一边烤肉投喂陛下,一边图穷匕见道:“陛下贵为天子,坐享天下万物,吃顿牛肉怎么了?那些御史凭什么弹劾陛下?若说陛下吃牛肉违反了朝廷律法,那些世家勋贵每逢宴请必烹牛宰羊,难道他们就没有违反朝廷律法?我就看不上那些宽于律己,却苛责陛下的两面派。”
“陛下若是在幽州,微臣保证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绝对不会有扫兴的官员弹劾陛下。”
殷恕怀抬眼看向申屠炀,申屠炀也笑眯眯地看回去。沉默良久,殷恕怀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葡萄酒:“丞相来洛阳已有数月,想必是思念故土了。”
“陛下说笑了。”申屠炀也端起葡萄酒一饮而尽:“微臣在匈奴呆了十五年,去岁方趁匈奴大乱,带着一众弟兄杀回燕国。只可惜父王已逝……”
申屠炀说到这里微微一叹:“倘若不算儿时记忆,我在燕国呆的时间,其实并不比洛阳长多少。”
“可你还是对燕国念念不忘。”
“那是因为燕地比之中原,更像是一片净土。我燕国不仅兵强马壮,且土地广袤。陛下若想大展经纶,摆脱世家掣肘,就应当随我回幽州。倘若一味苦守洛阳,就只能成为世家勋贵的棋子。”
中原各地经过六百年繁衍,这里的土地和人口早已成了各大世家豪族的碗中肉。殷恕怀若是想要励精图治,就必须打击世家,否则他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扬汤止沸。非但无益于百姓,甚至还会让天下越来越乱。
可若是想要打击世家豪强,就等同于跟全天下作对。殷恕怀有这个实力吗?就算他如今得了霍家的效忠,难道霍家就不是世家?一旦陛下的屠刀砍向世家,同为世家的霍家真的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谁敢保证霍家一系不会干着干着中途反水?
“霍铨升任太尉后,一直都在想方设法拉拢世家中人。不论是霍琰临死前举荐赵不识,举荐世家子弟为郎官,还是霍铨提议陛下招贤纳士,他们想要做的无非是拉拢世家,缓和霍家跟各大世家的关系。”
申屠炀说着说着,又把话题扯到了霍铨的头上。他看着默默无语吃牛肉的殷恕怀,光明正大地挑拨离间:“陛下,你把霍家当成是你成坐稳皇位的筹码,殊不知他们父子两个早就想好了退路。真到了陛下跟世家短兵相接的时候,霍家可未必会死心蹋地的站在陛下这头。”
“那你燕国公就能死心塌地的站在朕这边?”殷恕怀针锋相对。他当然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申屠炀口口声声说霍家不忠,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乱臣贼子?
“燕国公,你知道你跟魏文侯最大的不同之处吗?”殷恕怀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问道。
申屠炀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殷恕怀便道:“魏文侯是权臣,还是一个忠于殷朝,忠于我父皇的权臣。他是想挟天子(52)以令诸侯,那是因为他有不得不专断独行的抱负。而你——”
殷恕怀目光一转,定定地落在申屠炀的脸上,语气舒缓却坚定地说道:“你是想代天子以令诸侯。”
话音一落,原本就很安静的崇德殿内更是落针可闻。
申屠炀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甚至还有一种被人戳破伪装的狰狞一闪而逝。但最后,申屠炀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殷恕怀,略带审视地打量着这个看似懦弱昏聩,实则胸有丘壑的小皇帝。久久不语。
直到铁丝网上的烤肉发出焦糊的香味,申屠炀才恍然回神。他笑着将已经烤成黑炭的牛肉全部夹到自己碗里,狼吞虎咽地咀嚼吞食。那情形竟有若猛兽进食。直到将烤焦的牛肉全部吞入腹中,申屠炀才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烤肉也是需要火候的。陛下若是想要吃到美味的烤肉,不仅要学会挑选食材,还要学会掌握火候。否则就会像刚才一样,好好的牛肉变为一团焦炭。”
“陛下的牙口可没有微臣这么好。微臣可以吃掉这些烤焦的牛肉,是因为微臣的胃口好,身体也好,别说是烤焦的牛肉,就算是比牛肉再硬一万倍的骨头,微臣也能啃得动。陛下行吗?”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许久之后,殷恕怀展颜笑道:“朕脾胃虚弱,牙口确实不如丞相好。”
但君子食肉,又何必亲自动口。他可以用刀切,用斧砍,再不济,还可以用文火慢慢熬煮,直到将那硬骨头熬得软烂脱骨,甚至熬出骨髓来,便可以尽情享用了。
第38章 争斗
不知道是不是畏惧申屠炀的兵力和战斗力,赵不识奉诏赈灾这一路上,竟未有豪强士族武力反抗。这让率领一千骑兵护送赵不识去各地赈灾的高敬德深感寂寞。
“我本来还以为各地豪强敢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抹黑朝廷逼反百姓,必定都是性情暴烈之辈。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怂。”高敬德深感遗憾——他率领将士们从洛阳出发的时候,都想好拿到平反的功劳以后,该让朝廷封他个什么侯了!
却没想到这帮敢于欺压百姓,致使官逼民反的豪强士绅,竟然没一个有血性的。
“面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敢为所欲为,见到咱们这些刀铠齐备的将士,就乖顺得像只兔子似的。真是没劲透了!”高敬德满脸鄙夷地评价各地豪强:“一群鼠辈!”
高敬德跟申屠炀一样,都是十五年前被匈奴劫掠到漠北王庭的燕国人。他在匈奴王庭当了十五年的奴隶,饱受匈奴贵族的欺压凌辱,因此分外同情被豪强士族们欺压的百姓。
此次赵不识奉诏赈灾,高敬德名义上的任务就只是保护赵不识和一众出使的郎官,其余的事情都跟他无关。但是高敬德每到一地,都会主动带领骑兵围困当地豪强的宅邸,厉兵秣马亮肌肉,给豪强士族们带来了非常大的压力。
这才是赵不识每每提起补偿一事,各地豪族立刻答应,并在第一时间给足补偿的主要原因。
担心世家豪强们会在钦差走后向百姓讨要补偿粮款,高敬德还放下话来,让受了冤屈的百姓去洛阳丞相府找他:“丞相说了,百姓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跟你们比起来,朝廷和陛下都是轻的,更何况是那些生儿子没屁眼的怂货。倘若我等走后,那些怂货敢继续欺压你们,你们就去洛阳找我,找不到我直接去找丞相也成。丞相必定率兵平叛,给你们报仇!”
赵不识不忍直视,开口纠正道:“民贵君轻,那是孟子说的——”
“孟子是谁?我咋没听他说过?我就听我大哥说过!再说他说过就说过呗。他说完的话别人就不能说了咋的?他咋那么霸道呢!”高敬德表示不理解。
“你——”向来博闻强识的赵不识终于理解了什么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不想跟高敬德这样没有读过书的粗人一般见识。更何况高敬德虽然不通经义,这一番话说得却没有毛病。
有赖于高敬德和一千骑兵的积极配合,赵不识得以顺利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拿到赔偿的黎民百姓更是竞相称颂陛下和朝廷的仁德。
赵不识见状,又让一众郎官与当地刺史一同向失去田地的百姓宣扬朝廷开设的煤场和织坊正在扩建,还会给雇工缴纳四险一金的新政:“……这是陛下的恩德。陛下听闻我殷朝百姓为了活命,将田地卖给豪族富户。陛下担忧百姓失去田地后难以存活,遂下诏给铁官和少府,命他们扩建工坊,广设岗位,提高薪俸,以此安置流民。还下令民间织坊,若要招人雇工,开出的薪俸务必跟朝廷开设的织坊相同,不得趁乱压榨百姓。百姓若是想要去关内、河南尹务工,各郡县封国亦不得私自阻拦。违令者以谋反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