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识每到一地,赈灾之余,必让众人宣扬朝廷新政。各郡县封国一片哗然,当地诸侯豪强对新政格外不满。认为朝廷这么做,有趁虚而入摘桃子的嫌疑。欲上表跟朝廷理论,却又惧怕朝廷的铁蹄利刃——须知如今的丞相可是申屠炀,以三千铁骑打败汜水关十万叛军的猛人。跟那个屡次集结朝廷大军平叛,却又屡屡战败,最后把自己小命都给平没了的霍琰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各地诸侯早在当年勤王救驾时,便领教了申屠炀和燕国铁骑的战斗力。他们都怕自己一时冲动出头,反成了申屠炀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权衡利弊后,只能捏着鼻子暂时认怂。
另一边,失去田地的百姓听闻陛下号召各地流民去投奔关内、河南尹等地开设的煤场和织坊,还说朝廷开设的工坊会给雇工缴纳四险一金。从此以后,百姓再也不必担忧生无所养、老无所依。早在赔偿一事中沐浴到朝廷恩德的百姓流民纷纷携老带幼赶赴关中,都盼着能在天子脚下过上新的生活。
“早就听闻关中、河南的百姓日子好过。去岁干旱,陛下号召朝廷在关中和河南各地打造水车和压井,当地收成非但没有受到旱情的影响,反而大丰收咧。”
“何止啊!听说陛下还下令,在关中、河南等地开设社学,让娃娃们都去读书哩。”
“听说当地百姓农闲的时候还可以去煤场、织坊打短工,赚得不少银钱。家家户户谷满仓嘞。”
“所以说嘛!只要咱们进了关中,就算没田没地,只要舍得一把子力气,咋也饿不死。可不比留在这儿挨人欺负强多了。”
“走!必须走!”
“村里都有谁要去洛阳,咱们一起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急着在年关前后赶赴京师的可不只是失去田地的百姓,许多看到朝廷招贤令的贤才俊杰们唯恐路途遥远耽误考试,也都提前动身了。
无数条人潮聚集的长龙从四面八方朝关中聚拢,朝廷的威望也在这口口相传中,达到了顶峰。
各地诸侯豪强见此情景,不由心生惧意。众所周知任何朝代,人口都是最大的资源。各地豪强并不想坐视朝廷坐大,又不敢在明面上反抗朝廷的政令,就只能一边提高民间织坊的薪俸待遇,企图留住当地百姓;一边安插细作混入流民当中。
只待流民抵达关中,便要寻机生事,让百姓对朝廷失望。
“陛下倒是宽厚仁爱,却不知升米恩斗米仇之典故。那些贱民惯常刁钻贪婪,朝廷若对他们有三分好,他们便会生出十分妄念。这便是荀子说的人性本恶。今我等便坐视朝廷以丰厚薪俸拉拢人心,等到那些个贱民被养得胃口大了,再叫细作鼓动流民逼着朝廷给他们提高待遇。让朝廷骑虎难下!”
“那殷天子不是想要踩着世家豪族的名声彰显仁德嘛!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也让这个不识庶务的天子瞧瞧那些贱民是何等难缠。”
“最好能挑拨朝廷出动大军镇压贱民,使贱民与朝廷反目成仇……如此方能消除我等心头之恨。”
“此言极是。黔首小民不读书不知礼,鼠目寸光,欲壑难填,他们懂得什么天下大势?陛下不知我等辛苦为难,反将刁民造反之事归咎我等。实在是冤煞我等。殊不知刁民造反早有惯例,自厉帝年间到现在,十数年来从未断绝,难道之前也是我们逼反的吗?”
“去岁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若不是我等筹借钱粮予百姓续命,那些贱民早就饿死了。焉能有今日之乱?他们不思报恩,反而因为一点小事造反闹事,实在是欺人太甚。陛下高居庙堂,只读了几本孔孟之道,看了几篇酸儒文章,就满嘴的仁政爱民。又岂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都说陛下生来痴傻,被厉帝所不喜,自幼放逐宫外,长于民间,并未接受过皇室教育,因此愚笨无知,软弱不堪。后被权宦张謇迎回宫中,更是甘当傀儡。如今细细想来,此言未必当真。殷天子固然懦弱无能,却阴险狡诈。他故意在种植宿麦之时,号召朝廷全力推广水转大纺车,以巨利引诱我等广种桑麻。实则是想趁此机会败坏世家清誉,朝廷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坐收百万流民!”
“说的没错,陛下真是太奸诈了。我们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被朝廷重重摆了一道的豪强士族们大发牢骚,甚至约好了要一起举事。好叫陛下和朝廷尝尝他们的厉害。
“他们倒是想得好计谋,只可惜眼高手低……”
崇德殿内,已经代替霍琰接掌了地支十二部的樊涓将最近一段时间,夜枭暗探秘密探听来的消息呈给陛下,“潜入流民中的暗探已将诸侯豪强安插到流民当中的细作绞杀大半,剩下的细作也都处于我部暗探严密监视中。陛下大可放心。即便让他们混入关中,也绝对不会妨碍朝廷大事。”
但是樊涓却想趁此机会,将诸侯豪强安插细作,挑唆流民寻衅滋事的腌臜手段曝光于人前。
“……要让各地奔赴关中的流民知道,一旦他们闹出事端,朝廷或许会为了省事,放弃扩建煤场、织坊用以安置流民的新政。届时各地流民只能被遣返回各郡县,从此身家性命皆掌握在那些横征暴敛的地方豪强之手。”
殷恕怀恍然:“先生是想让百万流民集怨于诸侯豪强?”
樊涓颔首笑道:“此事本该如此。诸侯豪强种下的因,自然也该叫他们吞下这份苦果。”如此,方能一解陛下好心颁布利国利民之策,愿与世家豪强分润巨利,却反遭诸侯豪强算计,还差点惹得民怨沸腾之恨。
“先生智谋百出,算无遗策,真乃国士。”殷恕怀非常满意樊涓的计策,更加满意夜枭暗卫的工作效率。于是便在监视豪强细作之余,又给夜枭暗卫加了一点担子——命令潜伏在各地的夜枭暗卫,于暗中绘制各州郡山川道路、沟谷桥梁,乃至关隘府库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
樊涓听及此处,不免意味深长地看向殷天子,旋即长揖到地:“微臣领命。”他就知道,他要效忠的天子,必然不会是偏安一隅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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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樊涓以及他麾下的夜枭暗卫如何设计揭穿诸侯豪强的阴谋。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便进入建元三年二月,看到招贤令的各地贤才齐聚京师。
二月初二,殷恕怀在崇德殿举行殿试。意在选拔英才,委以重任。
考试的题目是天子亲自出的,就以先前各郡县不听朝廷诏令,致使地方豪强横征暴敛、逼反百姓为题,询问前来应试的贤才们,倘若身为郡县官吏,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事。
大概是没有想到陛下竟然如此不留颜面,以世家为首的文武朝臣不免恼羞成怒。遂让潜伏在流民中的细作带头闹事,试图让朝廷也闹个灰头土脸。却不想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同样混入流民当中的夜枭暗卫盯得牢牢的。
然而令夜枭暗卫都没有想到的是,世家安插的细作刚跳出来鼓动流民闹事,便被流民们当众揪出,扭送至官府:“……望府君明鉴,小人早就觉得这帮人不对劲了。他们在逃荒路上就对朝廷多有怨言。经常抱怨朝廷只把煤场、织坊开设在关内、河南两地,反叫我等长途跋涉,背井离乡。还说朝廷若是真的怜爱百姓,就该分田地给我等……”
然而真正遭遇了地方豪强横征暴敛的百姓们绝对不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一开始众人只以为那些跳得高的是各地的地痞无赖之流,便也懒得搭理他们。直到众人一路逃至关内、河南,在朝廷的安排下于各个织坊、煤场落户。那些人却以煤场、织坊给出的安家待遇还不够好为由,鼓噪他们向朝廷表达不满。
众人这才忍无可忍,直接揪住对方扭送到各个管事处:“还请管事将这些害群之马踢出去,以免坏了咱们煤场/织坊的规矩。”
朝廷安排在各个煤场和织坊的管事都是殷恕怀的心腹。他们大多是少府的基层官员,比之寻常百姓,政治嗅觉更为敏锐。立刻便察觉到这当中或许蕴藏着想要颠覆朝廷大事的阴谋。于是当机立断,将鼓动百姓之人全部扭送至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