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57)

2026-06-28

  清除了这些贪墨渎职的败类后,朝廷又派遣了数十位官员补上他们的空缺。

  殷恕怀没有听从申屠炀的建议,让那三百名没有经验的学子去担任各地太守或国相的要职。而是让霍铨和赵不识推荐能臣干吏到各地填补空缺。而他们上任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进行度田和案比——俗称统计耕地和人口数量。

  大概是被天子一口气砍下了几十个脑袋的行为震慑到了,新上任的太守和国相们以前所未有的严苛态度完成了建元三年的度田和案比工作。其成果是显著的。直接体现在建元三年的上计统计,全国各州郡的田地和人口数量竟然比建元二年高出五倍。

  然而,还不等朝廷按照各州郡给出的数据展开建元三年的赋税征收,各地豪强纷纷杀了当地长吏,揭竿而起!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正在吃牛肉粉丝汤的殷天子面无表情地看向申屠炀。

  申屠炀放下碗筷,起身说道:“我这就去平叛!”

 

 

第41章 朕的钱

  申屠炀言出必行,果然星夜赶赴汜水关,亲领二十万大军出关平叛。另外八万大军则依旧留守汜水关,以免有人趁他出关平叛之际,断了他的后路。除此之外,申屠炀还留下了周泰和三千羽林军,保护皇帝的安危。

  申屠炀走后,太尉霍铨在第一时间入宫觐见。守在崇德殿门口的周泰把人拦下,示意他脱履解剑。

  霍铨一拍脑袋,刚要解剑,就听殿内传来陛下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霍铨与周泰闻言一怔。两人齐齐看向殿内,而后周泰瞪了霍铨一眼,愤愤不平地让开。

  霍铨略微拘谨地走入殿中,就见殷天子负手站在殷朝的舆图前,神色若有所思:“这次叛乱,以青州、徐州、兖州和冀州闹得最为厉害。他们都说是朕和丞相逼反了各地豪强。太尉以为然否?”

  霍铨毕恭毕敬地说道:“各地豪强不听朝廷调度久矣。而今又因为不满朝廷考实度田、严查案比,愤而反叛,这都是他们贪得无厌,利欲熏心之故,怎么能怪罪陛下呢?”

  “况且案比度田乃我殷朝祖制。自高祖皇帝建国以来,年年皆如此。谁不知道耕地和人口关乎我朝立国之本?各地豪强弄虚作假在先,残害官吏在后,这分明是乱臣贼子的行径。人人得而诛之。”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太尉这么想就好了。”殷恕怀转过身,目光幽幽地看着霍铨:“太尉,你说朕对他们还不够好吗?”这个他们,自然是指那些个世家功勋。

  霍铨略一迟疑,抱拳说道:“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陛下不是对他们不好,而是对他们太好了。陛下,微臣有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殷恕怀眸中笑意一闪而过,旋即正色说道:“你我君臣之间,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有话只管说就是了。”

  霍铨便道:“如今青州、冀州、兖州和徐州皆卷入叛乱。朝堂之上,亦有不少臣子的老家是这四州的。微臣担心……”

  霍铨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殷恕怀闻弦歌而知雅意,主动接话道:“你是担心他们里应外合?”

  霍铨躬身说道:“圣明无过于陛下。”

  殷恕怀哂然一笑。没想到霍铨这样的老实人也这么会拍马屁。看来他屡次施恩于霍家的苦心并没有白费。

  当然了,青、徐、兖、冀四州的盗贼在掀起叛乱时,不分青红皂白诛杀地方长吏的行为,或许才是霍铨直接倒向皇帝的重要原因——毕竟那些乱臣贼子,杀的可都是霍铨和赵不识举荐的心腹。

  霍铨再是平庸无能,他也是霍家这一代的领头人,是朝廷三公之一的太尉,统揽洛阳城内二十万北军。他能咽得下这口气就怪了!

  殷恕怀不想计较霍铨在此时提出应当防范洛阳城内,祖籍是青、徐、兖、冀四州的世家勋贵的谏言是出于私愤,还是出于公心。不论霍铨出于何种考量,这个提议本身就很符合殷恕怀的利益。

  “爱卿的担心不无道理。”殷恕怀故作沉吟,片刻过后开口说道:“即刻派兵围住祖籍在青州、冀州、兖州和徐州的官员府邸。”

  霍铨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是没有想到殷恕怀的行动竟然如此果决。然而惊讶过后,霍铨的情绪立刻转为振奋:“微臣领命!”

  殷恕怀看着霍铨毅然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霍铨的举动吓得无法安眠。脾气暴烈的世家子弟当然不能容忍霍铨派兵围住自家府邸,当即率领府中门客部曲冲出府外,试图与众将士理论。却被守在门外的郎卫狠狠一个剑托砸了回去——

  “吾等是奉陛下之命戍守在此,不许有任何人出入府中。敢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话音未落,围守在府外的北军将士们齐刷刷地亮出刀剑。眼见将士们动真格了,向来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们终于怕了。全都灰溜溜地躲回府中。

  “陛下这是何意?”

  “难道是因为青、徐、兖、冀四州叛乱,陛下把我们当成叛党了?”

  联想到霍琰担任丞相时,也曾以反叛罪名诛杀了七大世家,眼高于顶的世家官宦们终于害怕:“陛下不会是想将我等一网打尽吧?”

  “陛下生性宽仁懦弱,这一定不是陛下的主意。依我看,必定是霍铨嫉恨四州叛乱杀了他的心腹,他是假借陛下诏令报复我们!”

  思及此处,被霍铨派兵围住的世家官宦们顿时悲痛欲绝。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早上的常朝,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的世家官宦们生恐陛下受了奸贼的蒙蔽,纷纷在朝会上弹劾霍铨。他们一致认为霍铨无缘无故派兵包围朝廷官员的府邸,实属大逆不道。

  “这是朕的诏令。”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直接说道:“青、冀、兖、徐四州之乱,着实叫朕心惊不已。诸位臣公若有怨言,不要怪罪太尉,只怪朕就好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有人愤愤不平地道:“陛下这是何意?难道是在怀疑我等会跟四州叛贼里应外合吗?”

  “陛下怎能如此行事?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陛下若是怀疑臣子不忠,大可以杀掉群臣以绝后患。何必如此欺辱臣等?”

  “青、冀、兖、徐四州叛乱,与我等有何干系?难道就因为我等祖籍皆在四州,陛下就派兵围住我等府邸?陛下行事如此荒唐,岂不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真是荒唐。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殷恕怀冷眼看着大义凛然的群臣们,目光落在始终不发一言的御史大夫赵不识身上。

  御史大夫眼观鼻鼻观心,仍旧不置一词。

  “诸位臣公的话听起来似乎都有道理。只是有一条,谋逆之罪,是要诛九族的。”殷恕怀面如平湖。他的目光从御史大夫赵不识的身上抽离,旋即神态悠然地看向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语气同样温和自然:“……诸位爱卿确定要朕杀人以绝后患?”

  君臣闻言面面相觑。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高坐于明堂之上的殷天子。只见天子眉目温和,垂眸微笑,俨然寺庙供案上的一尊神像无喜无悲。

  之前还闹着“主辱臣,臣不得不死”的文武官员们齐齐打了一个寒颤,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彻底清醒过来了:“微臣一时惊惶口不择言,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明鉴,微臣虽是冀州人士,但与杀官反叛的逆贼绝无瓜葛……”

  “陛下……”

  霎时间,原本还有些悲壮肃穆气氛的朝堂顿时乱成了一片菜市场。求情讨饶之声络绎不绝。殷恕怀目光平静地看着慌成一团的满朝诸公,始终不发一言。

  最后还是御史大夫赵不识看不下去,起身喝住了在朝会上大声咆哮的群臣:“诸位臣公当谨守面圣之仪,不得无礼。”

  诸位臣公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坐回原位。

  事已至此,再无人敢非议陛下命人围住官员府邸的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