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炀虽然读书不多,但记性很好。他十分清楚地记得,去岁东郡的夏税征收多在北岸。今年五月各地洪灾频发,东郡太守也是以北岸耕地皆被洪水淹没为由,向朝廷请求减免赋税。怎么现在又变成东郡的良田多在南岸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下悚然而惊。
适才为东郡太守申辩的官员更是汗出如浆。
申屠炀怒极而笑:“好哇!很好!真是太好了。看来老子没说错,这帮尸位素餐的狗官,果然都是世家豪族养的一条好狗!从前老子读史书,看到书里写的各地官员与豪强权贵沆瀣一气,‘优饶豪右,侵刻嬴弱’,还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今天终于明白了!”
在坐的朝廷官员听到这里,不觉老脸一红。
所谓‘优饶豪右,侵刻嬴弱’,就是说地方官员在进行度田的时候,对豪族权贵过于偏袒和优待。他们一边帮助豪强隐瞒田亩和人口,一边对百姓横征暴敛。甚至把百姓居住的房屋都充入耕田,把朝廷的赋税全部施加到百姓的头上。致使民怨沸腾。
“怪不得各地百姓经常揭竿而起。我要是他们,我不光要揭竿而起,还要杀了那些为虎作伥的地方长吏还有当地豪强!”他们怎能光起事,不杀人呢?
申屠炀一阵唏嘘,殷朝的老百姓还是太朴实善良了。不过他申屠炀可没有百姓们软弱好欺。
“既然各郡县长吏都心甘情愿给当地豪强当狗,那就砍了他们的狗头,重新换一批人去当官!”
申屠炀扭头看向端然坐于上首的殷天子。君臣四目相对,显然都想到了之前殿试时留下的三百人。
申屠炀得了陛下的暗示,立刻说道:“就从那三百学子当中,挑选成绩优异者去各州郡担任太守和县令。让他们赴任以后,即刻着手进行今年的度田。我倒要看看,那些豪族权贵到底贪了朝廷多少税收!”
申屠炀一声令下,便是无数人头滚滚落地。
原本还打算替各地官员辩解的文武百官也都慌了。他们知道此时此刻,向丞相求情已是无用,当机立断向皇帝讨饶:“……请陛下三思啊!各地水患刚消,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各州郡的百姓还等着朝廷赈灾呢。倘若在此时贸然杀害地方长吏,恐怕会激起当地暴动!”
申屠炀不屑一顾:“我看谁敢暴动?他们敢暴,老子就敢诛杀他们九族!”
之前地方官员罔顾朝廷诏令,跟地方豪强沆瀣一气改麦为桑,逼得百姓不得不反,申屠炀就已经起了杀心。只是那会儿杀人的理由还不充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是按照朝廷律法杀人。只要他的刀刃足够锋利,就不怕砍下来的狗头不够多!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又有人谏言道:“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各郡太守罔顾朝廷诏令,致使各地洪灾爆发死不足惜,可若是他们都死了,谁来赈灾抚民?”
“那三百名学子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从未有过治世安民的经验,怎能担当太守重任?不若让各地太守赈灾抚民、戴罪立功,只等水灾过后再论罪不迟。”
殷恕怀看了一眼气得火冒三丈的申屠炀,缓缓开口道:“任免官员,考核诛赏本就是丞相的责任……”殷恕怀倒是不介意申屠炀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地方官全都杀了。只是担忧他的做法这么激烈,会引起地方暴动。
申屠炀察觉到殷恕怀的隐忧,立即开口:“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先有各地官员不听诏令官逼民反,后有各地官员优饶豪右,侵刻嬴弱……前后种种,可知各州郡的官员都已经烂到根了。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将这些脓包一并剜掉?”
说得轻巧。
殷恕怀开门见山:“他们要是反了呢?”
“我亲自领兵去平叛。”申屠炀说话时,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剑柄上。字句铿锵,势在必行。
殷恕怀要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按丞相说得办!”
天子金口玉言。申屠炀当即便命高敬德领兵两万,赶赴各州郡,严查地方官员贪墨渎职等罪——这是防止地方豪强狗急跳墙。万一他们真想造反,高敬德带领两万人足以镇压任何民间势力。
殷恕怀又钦点了十位钦差、数百名医官和三百位学子为谒者,携带药材和物资跟随高敬德一同前往各郡县。前两者的任务是赈灾抚民,后者的任务则是考实各州郡“度田不实”的情况。殷恕怀才不信地方官员“优饶豪右,侵刻嬴弱”的现象只有东郡一地发生。
既然都已经把世家得罪了,那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到底。
申屠炀在高敬德率领两万兵马离开洛阳之后,更是命令驻守在洛阳城外的十八万大军勤加操练。就连戍守在汜水关的十万燕军都得到了申屠炀的命令,让他们严阵以待,务必留心兖州和豫州的动向。
似乎是察觉到了殷天子清查田亩、考核吏治的决心。以霍铨为首的南阳、颍川等地的豪强世家只待朝廷派出的谒者抵达当地后,立刻送上了今年的上计簿。当中的数据倒是跟殷恕怀派遣夜枭卫暗中调查的数据相差无几——看来关中、河南尹两地的世家还算老实。
然而远离京畿等地的州郡问题就大了。
时间很快进入六月中旬,朝廷派遣的赈灾队伍陆续抵达各州郡,开始着手进行洪水退后的赈灾防疫工作。而随着各路钦差和谒者的“深入基层”,一大批“度田”不实的地方官员很快都被揪了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东郡太守郗潼濬。
高敬德谨遵丞相命令,一到东郡就将这位“四世三公,海内人望”的经学大家抓了起来。又让谒者严查当地的度田情况。在两万燕国铁骑的施压下,朝廷派过去的谒者很快就查清了当地耕田和人口的真实数据——跟东郡去岁递交的上计簿相比,当地豪强世家的田地和人口竟然隐瞒了三倍之多。
高敬德二话不说,就把谒者查到的数据和东郡太守本人一并押送回洛阳。
申屠炀即刻把人捉拿下狱。却未料到太学的学生竟然在郗潼濬被押入廷尉的第二天,纠集了三百多人到宫门口为郗潼濬求情。
殷恕怀听到宫门口的哭声和喊冤声,还叫宦官去打探了一下。得知内情后,便派谒者将郗潼濬的罪行公之于众。然而此举并没能唤醒太学学子们的良心,他们仍然坚持郗潼濬是出身四世三公的经学大家,不该被下入诏狱。群情激奋之下,竟然还有胆大妄为者叩拍宫门喊冤。
殷恕怀付之一笑,当即下令将郗潼濬处死!
这一下满朝文武都为之震动。博士祭酒陈庸第一时间入宫面见陛下,为老友郗潼濬求情。
殷恕怀已经厌倦了这位满口道德文章,却从来都不干人事的天下名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的陈庸,苍白俊美的面容隐藏在十二冕旒后,和缓的声音不怒自威:“你是不是觉得你屁股底下很干净?”
大概是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说出这么粗俗的话,陈庸一脸震惊地看着殷恕怀。
殷恕怀摆摆手:“博士祭酒年事已高,从今往后,不必入宫,也不用上朝了。”
天子一句话,直接剥夺了这位四朝老臣入宫上朝的权力。
“陛下……”陈庸下意识开口:“我可是丞相为您安排的老师!”
“你认为你的德行和操守,配当帝师吗?”殷恕怀面无表情地反问。
陈庸被羽林军架出皇宫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经此一事,满朝文武都看清了陛下要肃清吏治,斩杀郗潼濬的决心。一时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为郗潼濬求情。
毕竟他们跟郗潼濬关系再好,各大世家再同气连枝,自己的乌纱帽都要比别人的性命重要多了。
更何况东郡太守与地方豪强勾结的罪行证据确凿。既然陛下想要杀鸡儆猴,他们认了就是。
然而众人并不知道的是,郗潼濬被处死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各地“考实”的深入,一大批贪污舞弊、“度田”不实的地方官员都被揪了出来。参与其中的各郡太守不下十位,郡守、刺史、封国国相以及州牧加起来也有数十位。这些人或被高敬德押送回洛阳等待处死,或因反抗被高敬德当场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