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恕怀不想让那些掌握了当地命脉的豪强士族继续留在当地为所欲为,他已经受够了当地士族的尾大不掉,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争取通过这次平叛,彻底收回青、徐、兖、冀四州的统治权。
申屠炀确实做到了陛下的期望。他一到四州便以勾连叛军、窝藏贼寇的罪名将当地豪强杀了大半,又将另一半连根拔起,打包送到洛阳——方便陛下施恩。这一番连消带打下来,各地豪强是彻底老实了。申屠炀没了世家豪族的掣肘,也迅速平定了各州郡的叛乱。
这些流寇之所以敢揭竿而起、为祸作乱,一方面是地方豪强在幕后挑唆和支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各地受灾严重,百姓们的钱粮田宅都在一夜之间被洪水淹没,他们没吃的没喝的,甚至连亲人都死在了洪水中。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只能造反。
他们焚烧官府、屠戮官吏、继而冲入城中四处劫掠。因当地豪强士族都有部曲保护,兵强马壮,刀剑锋利,他们不敢与之冲突。便将屠刀伸向其他百姓。
申屠炀的大军抵达各州郡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堪称人间炼狱的景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到处都是水淹火烧的痕迹,百姓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堆砌在街头巷尾。杀红眼的起义军手持利器破门进入,在百姓们的惊惧求饶声中手起刀落,掠夺财物。
——他们本是受害者,此刻却挥刀砍向更弱者。
申屠炀当即率领大军,将正在实暴的流寇全部斩杀,又驱赶着剩下的流寇逃窜到当地豪族的府邸中。随后便以藏匿贼寇的罪名直接对豪强动手。
豪强士族固然会在私下蓄养部曲,可是他们的部曲又怎能跟纵横匈奴无败绩的燕国铁骑抗衡?那些在背地里撺掇,甚至一手策划了这场流民起义的世家豪族们大概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死得这样荒谬草率。
他们曾视黎民为蝼蚁,最终却又被朝廷扣上了勾连蝼蚁的罪名诛杀。
剿灭了四州的叛乱之后,申屠炀便开始着手进行各州郡的赈灾安民工作。他先是安插心腹占据各州郡太守、刺史、郡守等要职,率领大军查抄各州府库和当地豪强的田宅私库。按照陛下的诏令,当场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并将豪强世家的良田分出一部分给幸存的百姓。
只可惜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当地的百姓已经十不存一。就算申屠炀按照陛下的标准给予了百姓十倍赔偿,那些死去的人也无法复生。申屠炀索性把剩下的田亩并入军屯,交给留守的燕国大军耕种。
除此之外,申屠炀又将四州府库中的银钱布匹拿出三分之一,当场赏给平叛有功的将士们,并上表朝廷为将士们庆功。
接下来就是光明但不正大的分赃时刻了!
你以为申屠炀会将剩下的粮草和钱财全部送回洛阳?那就太天真了!申屠炀只是将各世家豪族私库里的奇珍异宝全部送入少府,却把查抄的粮草全部扣押下来。
也就是说,申屠炀打着为朝廷平叛的名义在青、徐、兖、冀四州转了一圈儿,搜刮钱财粮草无数,最后只把最没用的奢侈品送进了皇帝的私库,剩下有用的田地粮草他全都自己扣下了。
殷恕怀甚至怀疑,申屠炀之所以要把查抄各大世家豪族的奇珍异宝敲锣打鼓地送进少府,还是为了挑拨他这个皇帝跟各大世家的关系。
——吃相都这么难看了,这货竟然还有脸在他面前装委屈!
果然玩政治的心都黑!
殷恕怀怒极而笑:“丞相哪里委屈了?我看丞相风光得很。各州郡官员任免皆凭丞相一人而决,朝廷如何犒赏三军亦是丞相乾纲独断。越过朝廷大肆封赏钱财土地……丞相出手如此大方,哪里还有朝廷的用武之地?”
果然人不能试。这一试不就试出成色来了?!
申屠炀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低声下气地解释:“陛下别生气,你听我给你解释……”
申屠炀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他去岁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带领十万大军进入中原,后来奉命镇压十八路诸侯,又赚了二十万兵马。这三十万大军的人吃马嚼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殷恕怀去年是威逼加利诱,才让朝廷不得不担负这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这还要仰仗去岁关内河南大丰收,朝廷粮仓颇为殷实。
今年水患一出,即便殷恕怀已经提前派人疏通河渠,可冬小麦的收成还是受到了天灾影响——只有去年的七成不到。如今朝廷为了防范他的三十万大军,仍旧在洛阳城内集结二十万北军不肯遣散。
以殷恕怀的脾性和他对霍家人的偏爱,朝廷的粮食肯定要优先供应北军。申屠炀不得不未雨绸缪,为他的三十万大军做考虑——当然现在只有十八万了。剩下的十二万兵马已被申屠炀留在青、徐、兖、冀四州,负责戍守四州。
“这就是你把我架在火上烤的理由?”殷恕怀冷眼瞥向无辜卖惨的申屠炀,思路异常清晰。
申屠炀老脸一红,只得说道:“陛下待我如此信任,我总得表示一下我的诚意。”
申屠炀是真没招了。从四州查抄的粮草申屠炀不敢撒手,各州郡的田地豪宅申屠炀又搬不走,府库里的钱粮除了赈灾,还得留一部分给当地官员以作来年之用,剩下的可不就是世家豪族的私库?
申屠炀本意是想借花献佛,哄天子开心。却未料到殷恕怀竟然龙颜大怒。
“是我思虑不周。”申屠炀歉然说道:“还请陛下责罚。”
话没说完,申屠炀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我只任免了冀州和兖州的太守、郡守等要职,那是为了事急从权。至于徐州和青州的太守等职位,还要请陛下裁夺。”
殷恕怀一脸淡定地戳穿申屠炀的鬼伎俩:“你没有任命徐州和青州的太守,是因为你手底下的人官职太低,贸然提携恐不能服众。但你却安插了徐州六郡和青州六郡的郡守,还分兵六万驻守两州。如此一来,不管朝廷派谁去当着两州的太守,你都能架空他们。”
申屠炀悠悠长叹:“陛下实在是冤枉我了。”
“就算是我冤枉你好了,你在各地查抄的粮草分我一半!”殷恕怀打一巴掌,还不忘给个甜枣:“如此一来,朝廷封赏的大司马大将军也还是你的。”
申屠炀为他麾下十八万大军的后勤粮草绞尽脑汁,殷恕怀又何尝不是如此。
正如申屠炀担忧朝廷会卸磨杀驴,因此不敢削减兵马。殷恕怀又何尝敢削减北军?他不光要担心申屠炀这个拥兵自重的乱臣贼子,哪天会不会异想天开突然率兵逼宫;还要防备洛阳城中藏匿的世家余孽。天知道他们是不是还窝在哪个犄角旮旯,就等着殷恕怀疏忽大意,刺杀皇帝报仇雪恨。
哦,对了。拜申屠炀所赐,如今又多了青、徐、兖、冀四州的世家豪强需要防备。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申屠炀把查抄的世家私库里的宝贝一股脑塞进了少府,那四州的世家豪强又岂能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殷恕怀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只会给他添麻烦的申屠炀,不由得在心中发出慨叹:这个权臣可比他的丞相差远了!
“你在想什么?”注意到殷恕怀鄙夷的眼神,申屠炀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开口:“陛下也不能全都怪我吧?”要不是小皇帝天天想着消耗他的兵马,他也不会为了自保算计这么多。
殷恕怀:“我怎么算计你了?”
“陛下还不承认?”申屠炀索性说道:“统揽兵马、剿匪平叛本该是太尉的职责,陛下不让霍铨领兵平叛,反而让我带领燕国大军并发四州,难道不是想要消耗我的兵马?”
中原腹地虽然久不经战,但青、冀、徐、兖四州的豪强世家又岂是易于之辈?他们要是没点实力,又怎么敢在朝廷实施了严格的度田案比之后,立刻掀起叛乱,打朝廷的脸?
申屠炀率领二十万大军平定青、冀、徐、兖四州,还暗中命令燕国幽、并两州的兵马出其不意偷袭冀州,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下两州,打出了朝廷的声势。
可饶是如此,大军在平定叛乱的过程中还是遭遇到了世家豪强的疯狂抵抗。要不是申屠炀在关键时机,把兖州和冀州的豪强打包送到了洛阳,展示了朝廷没有斩草除根的决心,只怕世家豪强还要殊死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