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算计我,我都没生你的气。我还打了胜仗,还把缴获的奇珍异宝能送回来的都送回来了……”申屠炀越说越觉得自己当真受了委屈。
殷恕怀冷酷无情地说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率领二十万大军和幽并两州十万兵马剿灭四州叛乱,折损不过五千,却获得了中原四个最丰饶肥沃的州郡。还不知足吗?”
殷恕怀固然是存了私心,不想消耗霍家和北军的有生力量。可那是因为殷恕怀深知霍铨并非统兵之才。要是派霍铨出兵平定叛乱,只怕那二十万北军能回来一半就算大捷。他也是在无奈之下,才不得不仰仗申屠炀领兵平叛。
可如今申屠炀平定了四州叛乱,一举拿下了四个州郡的实际统治权,却连本该上缴朝廷的银钱粮草都舍不得,还要哭穷卖惨,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是什么?
察觉到殷恕怀的心情有了变化,申屠炀立刻说道:“归根结底,这都是因为关中腹地豪强林立,朝廷百官各有异心,不能让你我君臣高枕无忧。陛下乃天子,竟连卧榻之侧都不敢酣眠,又忍心责怪我吗?”
殷恕怀默然不语。
申屠炀见状,立刻说道:“倘若陛下是在幽州,微臣一定将斩获钱粮全部奉上!”
第43章 陛下输了
申屠炀有迁都之心,这是殷恕怀早就知道的事情。世家豪强经略地方架空皇权,致使朝廷政令难以下乡,亦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朝廷势力犬牙交错,世家权臣各怀鬼胎,殷恕怀这个傀儡天子夹在权臣和世家之间,每行一步,都要受到各方掣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每个人都想挟天子(60)以令群臣。只是比起老谋深算的世家勋贵,申屠炀的手段还是显得稚嫩了点。
“怪不得你行事如此大张旗鼓,”联想到申屠炀恨不得把查抄世家私库的奇珍异宝敲锣打鼓送进少府的行为,殷恕怀的神色顿时古怪起来:“你该不会以为用这样的手段挑拨我与世家的关系,就能达到迁都的目的吧?”
且不说迁都之事事关重大,殷恕怀一个刚刚亲政的傀儡皇帝,根本就没有那个一言九鼎的资格。就算殷恕怀能自己做主,他也不会相信申屠炀的花言巧语。更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选择迁都。
毕竟殷恕怀的天子是殷朝的天子,却未必是燕国的天子。他留在洛阳虽然要受到各大世家豪族的掣肘,但有掣肘也必然有空隙。殷恕怀大可以慢慢图之,利用世家勋贵间的争斗和立场不同,逐步分而划之,继而再安插自己的人手。
正如老子所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他还年轻,尚且的是时间跟世家勋贵们耗。就算温水煮青蛙,也总有把硬骨头炖烂糊的一天。又怎么会因为申屠炀几句话,就放弃帝都洛阳而迁都幽州——那跟深入虎穴有什么区别。
纵观历史,可从来都没听说过哪个落入权臣大本营的天子,还能夺回政权的!
殷恕怀不想赌,也没必要赌。但他却低估了申屠炀的赌徒性格。
“陛下切莫误会微臣。”似乎是察觉到了殷恕怀的心思,申屠炀眉峰重重一压,沉声说道:“微臣如此行事,并不是想要挑拨陛下跟世家的关系,而是希望陛下不要怪我!”
申屠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向来锐利的眉眼竟然变得沉甸甸的,目光带着隐隐的希冀,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殷恕怀。
殷恕怀只觉得眼皮一跳,冥冥中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正暗自沉吟间,就见庄无为匆匆进入崇德殿,俯身凑到陛下耳边,小声禀报道:“启禀陛下,幽并两州出动五十万兵马绕道兖州,从汜水关长驱直入,现已包围了河南尹、颍川、陈留、南阳诸郡……”
申屠炀竟然假借平叛整兵为由,彻底封锁了青、徐、兖、冀四州的所有道路。夜枭卫的暗探一路上钻山入林、昼伏夜出,好不容易才跟班师回朝的大军前后脚进入洛阳,将申屠炀命令五十万燕军奇袭河南尹和南阳诸郡的消息传回来。
听到庄无为的禀报,殷恕怀的目光从狐疑转向震惊。双眸寒光毕露,如同两柄利刃直挺挺刺入申屠炀的眼睛。
君臣四目相对,申屠炀忽地一笑,如同一只匍匐在暗中捕猎的猛兽,终于露出獠牙:“我知道世家豪强与朝廷勋贵,包括刚刚从四州迁徙过来的豪强士族都聚集在河南尹和南阳诸郡。我这次带兵回来,不是要跟他们商量要不要迁都。而是告诉他们,要么迁都,要么死!”
殷恕怀召集二十万北军固守洛阳城,自以为从此以后便可高枕无忧。申屠炀确实不想跟殷天子发生正面冲突,但他可以明修贱道暗度陈仓,假借出兵平叛,直接从兖州发兵奇袭河南尹与南阳诸郡,将世家豪强和朝中勋贵一锅端!
申屠炀就不信了!这世家勋贵的老底都被他抄了,还能冒着满门被杀的风险反对他迁都?
殷恕怀瞠目结舌,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所以你之前放任四州叛乱,其实是想借助平叛的机会,调动燕国大军攻入冀州,再从冀州进入兖州,由兖州入汜水关,包抄河南尹和南阳诸郡?”
申屠炀点点头,欣然说道:“还要感谢陛下之前派遣我燕国二十万大军为河南关内种植冬麦。”他便是在那个时候,彻底摸清了河南尹和关内各郡的山川地势、豪强分布。
这次大军奇袭河南尹与南阳诸郡,便是由当初干苦力的燕军带路。这一路上轻车熟路,那是一点冤枉路都没走!
殷恕怀听着听着就笑了:“燕国公果然深谋远虑,用兵如神。”
申屠炀轻笑一声,缓缓俯身,亲吻着陛下面前微微晃动的冕旒,感受着珠串的冰冷盈润:“陛下输了。”
殷恕怀颔首:“朕是输了。”
申屠炀又问:“陛下是否心悦诚服?”
殷恕怀道:“愿赌服输。”
申屠炀伸手挑起眼前不断晃动的冕旒,正欲一亲芳泽,就觉得眼见寒光一闪而逝。
申屠炀低头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天子剑,微微叹息:“陛下不是说过愿赌服输吗?”
殷恕怀道:“你就当我输不起好了。”
君臣对视良久,申屠炀莞尔一笑:“陛下输不输得起都不重要,微臣等得起。”
*
申屠炀趁班师回朝,率领数十万燕军从汜水关,奇袭河南尹与南阳诸郡的消息很快就在京中传开了。家在河南尹和南阳诸郡的世家官宦和朝廷勋贵们顿时慌了。得知申屠炀正在宫中面圣,纷纷入宫质问申屠炀意欲何为。
“因我平叛有功。陛下欲加封我为大司马大将军。”申屠炀把玩着玉玺,笑吟吟地看了一眼自称输不起的陛下。既然他想要的奖赏陛下不肯给,那陛下给的奖赏他就一定要拿到手。至少能让世家勋贵误会陛下是站在他这边的。
果然,听到申屠炀的话,从青、徐、兖、冀四州迁徙到关内的世家豪族立刻红了眼。看向陛下的眼神充满愠怒和愤慨。只因申屠炀的大司马大将军,完全就是踩着他们各家的尸骨得来的。更不要说申屠炀和殷恕怀这对狼狈为奸的昏君佞臣还打着平叛的旗号,将各大世家豪族积蓄数百年的家底全部都搬空了。
杀人亲族,断人财路,这叫他们怎能不恨?
“燕国公如此行事,可是要自绝于天下世家?”有人愤愤不平地威胁道。
申屠炀闻言笑了。也难怪这些世家豪族的眼睛全部长在头顶上,他们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殷朝自建立以来,便有世家与天子共天下的传统。世家勋贵不仅是皇帝的臣子,更是维系朝廷运转的执行者。天子高居明堂,发布的任何政令都需要臣子去执行。而这朝廷的官职。是掌握在世家手中的,这天下的舆论,也是掌握在世家手中的。
他们要说天是黑的,就没人敢说天是白的。他们要说殷恕怀和申屠炀是昏君佞臣,纵使有人相信陛下是明君,这圣贤名声也休想传到世人耳中。
世人所听所闻,就是世家想要让他们听到的。这也是那些世家官宦直到现在还敢威胁申屠炀的底气。
但问题来了,申屠炀真的在乎世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