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官道两侧,还在源源不断往城门口汇聚的人潮,看守城门的北军将士当机立断,将此事上奏给朝廷。
申屠炀也没想到,洛阳的百姓行动力竟然如此之强。不过他很快回想起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的时候,关中、洛阳一带的百姓竟然会自动自发地守在城门外……他们为了保护天子连命都可以不要,那就更不用说陪着天子一起迁都了。
倒是殷恕怀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在百姓中的惊人号召力,极为诧异地问道:“会不会是底下的人通知错了?朝廷是让百姓自愿迁都,不是强迁百姓去幽州。”
殷朝自建立以来,一直都有强迁各地豪强富户填充京畿,或者帝陵的习惯。民间百姓对此也都习以为常了。殷恕怀担心百姓搞错了,误以为朝廷要强行迁徙关中和河南尹的百姓去幽州。他可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引起民怨沸腾。
毕竟少府麾下的工匠和雇工,以及皇庄上的佃户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殷恕怀早就盘算好了,他要把这群人全都带到幽州去,足以开发当地的经济和技术。
“看守城门的郎卫细细问过了,那些百姓都是自动自发赶过来的,没人强迫他们。”前来禀报此事的周泰说道:“那些百姓口口声声说关中和河南尹的百姓沐浴皇恩已久,都愿意跟着陛下走。陛下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殷恕怀和申屠炀面面相觑。申屠炀笑眯眯道:“陛下果然是仁慈的明君,百姓们都舍不得离开你呢。”
关中、洛阳两地的百姓愿意跟着朝廷迁都,申屠炀当然乐见其成。他们燕国向来地广人稀,即便申屠炀从匈奴掳回来不少奴隶,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太大作用。如果关中和河南的百姓愿意去幽州,燕国的人口将会在一夜之间暴涨数百万。
人口多了,意味着耕地和粮食也会越来越多。他们燕国现如今不缺牛羊马匹,不缺钱,就是缺人缺粮。
人口,这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资源!
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权臣,申屠炀非常清楚这一点,“既然百姓愿意跟随陛下去幽州,就让燕国大军护送他们先行一批。确保他们不会在半路上遇到劫匪。”
申屠炀当机立断,直接就要把人送走。生怕动作晚了一步,百姓们就会反悔是的。
然而让申屠炀和他的燕国将士们都没有想到的是,随着迁都的消息越传越远,携家带口赶过来的百姓竟然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分散在各地的地支十二部密探也及时传来消息:原来关中、河南一带的百姓在听闻朝廷诏令后,当即便下定决心要跟陛下一起迁都。洛阳城内和城郊附近的百姓近水楼台,连夜就收拾好了行李在城门口等着。
而地理位置较远,还没接到消息,或者接到朝廷诏令却还没来得及赶过来的其他郡县的百姓都在想方设法地往洛阳赶。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的行进速度,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夜之间赶到洛阳城外。
消息传开后,甚至连不少荆州和豫州的百姓也闻讯而来。
有些百姓担忧朝廷迁都以后不管他们了,甚至聚集在当地衙门外,苦苦哀求当地官员跟朝廷请求宽限几日,他们一定会努力赶上朝廷迁都的大部队。
于是第二天一早,各地便快马加鞭地送了急报进京,都是恳请朝廷暂缓迁都的。
民意如此,连殷恕怀都百思不得其解。
殷恕怀不知道的是,关中和河南尹的百姓之所以会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跟陛下一起迁都,完全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青、徐、兖、冀四州百姓的下场。
自去岁干旱,到今年的洪涝,中原地区天灾不断,可是关中、洛阳一带却能最大限度的缓解灾情,甚至做到连年丰收,而其他各地不仅颗粒无收,甚至有无数百姓被害得家破人亡,这是为什么呢?
百姓们心知肚明,这都是因为关中、河南一带有陛下的看顾,而各地诸侯豪强横却征暴敛,从来不把百姓当人的缘故。
孔子曾经说过“苛政猛于虎”。在去岁今年中原各地天灾人祸的鲜明对比下,关中洛阳一带的百姓既然得知陛下决议迁都,还要带着百姓一起迁都,哪怕是去幽州苦寒之地,他们怎么能不跟着一起走呢?
不跟着爱民如子的陛下走,难道还要留下来等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豪强也祸祸的他们家破人亡吗?
抱着这样前途未卜的不安心态,如雪花般的请愿书从四面八方传到洛阳。体恤民情的殷天子顾念百姓不易,只能下诏推迟动身前往幽州的时间。并下令少府和皇庄,尽快赶制出一万辆独轮车和一万辆双轮板车,帮助百姓迁徙。
申屠炀对殷恕怀的决定没有提出异议。却也鸡贼地下令,让十万燕军先行护送各大世家豪族的亲眷和资产前往幽州。
被申屠炀囚在宫中的满朝文武原本还盘算着,如何在迁徙路上派兵截断燕军的粮草,争取趁乱救出各家的家眷。却没想到申屠炀早已命令燕国大军,把各大世家的族人和家产连夜转移走了。
等到满朝文武被申屠炀放出宫的时候,燕国大军早已押送着各大世家的族人和财富进入了并州地带。至此,纵横殷朝六百余年的世家勋贵彻底沦为申屠炀菜板上的肉。
得到了消息的世家勋贵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垂头丧气地跟上朝廷的迁徙大部队,还有不断赶来的各地百姓一起动身前往幽州。
第46章 沐浴
从洛阳入并州,若是疾行军也不过是几日路程。
然而朝廷要带着文武百官和关内河南等地的百姓一起迁都,百姓们要扛着全部家当扶老携幼,哪怕有少府和皇庄紧急制作出来的单轮车和板车帮忙运送家当,一日最多也就前行个三十里地。以至于短短数日的行程竟然足足走了一个半月,大队人马才刚刚走到上党。
不过好歹进入并州就到了自己的地盘。一路上都绷紧着神经,生怕遭遇敌军偷袭的申屠炀稍微松了一口气,连忙把圣驾安排到上党郡的太守府。
按照殷朝祖制,圣驾出行需黄土垫道。
如今已入八月,正是秋老虎最毒的时候。大队人马白天要顶着烈日和黄土汗流浃背地赶路;夜里要么住驿站,要么直接在野外扎营露宿,可以想象这一路有多么的风尘仆仆。
好在殷恕怀是天子,又与申屠炀达成了迁都的默契。即便申屠炀急着裹挟天子(63)回到幽州,也没忘记在路上好好安置殷恕怀——殷恕怀每到一地,住的都是当地豪强的宅院。尽管不如洛阳皇宫富丽堂皇,却也比住驿站或者在野外扎营要强得多。
然而即便如此,申屠炀仍旧觉得这一路上着实委屈了小皇帝。好不容易到了上党郡,立刻着手安排起小皇帝的下榻之处。
“陛下一路风尘辛苦,还是早些沐浴歇息吧。”申屠炀两眼放光地看着殷恕怀,“我来伺候陛下沐浴。”
殷恕怀面无表情地看着花花心思都写到脸上的申屠炀:“燕国公也很辛苦,你自去歇息吧。”
庄无为等内侍宫女及时上前,表示他们自会服侍陛下沐浴休息,无需某人越俎代庖。
申屠炀的脸皮厚着呢,闻言立刻说道:“如今已入并州,微臣姑且算是东道主。陛下岂不闻客随主便?”
殷恕怀针锋相对:“燕国公难道没有听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申屠炀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告退了。
殷恕怀是现代人,沐浴的时候并不喜欢旁人伺候。因此在宽衣解带后,殷恕随口屏退众人,径自进入汤浴中。温热的清水浸泡着身体,殷恕怀将毛巾润湿后敷在脸上。霎时间,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舒服得张开了。
殷恕怀喟然长叹。能在长途跋涉后安静地泡一泡热水澡,果然是人世间最幸福不过的事情。
殷恕怀闭着眼睛,仰躺在玉石打造的池壁上。
都说燕国苦寒,掌权者们却很懂得享受。就拿这座上党郡太守府来说,整座府邸宏伟壮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多以金玉为饰。就连沐浴的汤池都是一整块白玉打造的。触手生温,价值连城。
殷恕怀正闭目养神,忽然察觉到温热的池水轻轻的荡漾起来。他摘下脸上的巾帕睁眼看去,只见一道身影潜入水中,静悄悄地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