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90)

2026-06-28

  原来这广陵郡郡守名义上是赵氏族长的侄子,其实却是赵氏族长跟嫂子私通所生,并且从小就以侄子的名义养在府中,跟赵氏族长的儿子们一起长大。

  此次江南叛乱,广陵郡郡守原本是想借助流寇劫掠的名义,害死赵不疾的嫡长子,谋夺赵氏族长之位。却没想到消息走漏,无意间得知真相的族长夫人担心养虎为患,索性先下手为强。

  而赵府大管家之所以会听从夫人的命令,自然是因为这位管家自幼便仰慕夫人……

  “这关系可真够乱的。”殷恕怀啧啧称奇,忍不住同樊涓吐槽道:“我看御史大夫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有君子之风,本以为徐州赵氏……”

  剩下的话,殷恕怀没有说出口。只是兴致勃勃地将赵家这些烂事飞花传书给远在徐州的申屠炀。

  是夜,熟睡中的申屠炀猛然惊醒,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静悄悄躺在胸口的飞花传书。

  同样巧夺天工的精美花笺,同样栩栩如生的仿真花朵,这样的飞花传书,申屠炀已经收藏了好多个。他也早在时不时的惊吓中,习惯了这样神出鬼没的飞花传书。

  申屠炀猜测,陛下手中一定有一支同样神出鬼没的暗探——正如厉帝时期的夜枭暗卫。

  这就能够解释远在蓟县的殷恕怀为何比身在徐州的申屠炀更加消息灵通。

  陛下并没有刻意遮掩过这支隐藏在暗中的势力,申屠炀也从未多问。君臣之间保持着令人惊讶的默契。而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细细品味起来,竟然别有一番缱绻温情。

  申屠炀便是在这样缱绻温存的心事中,拿起花签轻轻一吻,而后才慢条斯理地打开飞花传书。当看到殷恕怀在信中爆出的猛料时,就连淡定如申屠炀,都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睛。

  于是朝廷大军抵达徐州的第二天,赵氏族长与兄嫂与族侄与赵府大管家与族长夫人之间缠绵悱恻的狗血八卦,就像长着翅膀一样在偌大的徐州传开了。

  究其原因,竟是申屠炀在吃早饭时一个没忍住,跟一众兄弟们津津有味地分享了相关八卦,饭后还特意叮嘱众人,千万不要把赵家的家丑外传。

  却没想到众将领同样一个没忍住,回去的时候都跟自家的心腹副将分享了一下赵家的八卦。而副将亦有心腹,心腹亦有交好的战友……于是一层层“我有一个秘密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的分享下去,十万燕军皆知此密辛。

  十万将士知道了,跟将士们待在一处,且被众将士严加看管的起义军也就知道了。起义军当然也有家人好友邻里乡亲……于是拜人数众多且热衷八卦的起义军所赐,就连其他州郡被起义军包围的世家豪强们都从口耳相传中听到了徐州赵氏的劲爆狗血家族秘闻。

  身处舆论漩涡之中的徐州赵氏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当赵氏族长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不由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第66章 流言

  得知赵不疾卧病在床,申屠炀当即率领一众部将,前去赵府探望。

  堂堂一族之长就躺在卧榻上,身边只有几个侍女和一个老管家在服侍。还有几个总角少年跪在榻前。见燕国公率领众将前来。慌忙起身见礼,却原来都是赵不疾的庶子。

  申屠炀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堂前尽孝的庶子们,旋即坐在卧榻上:“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得这样严重?”

  卧榻前,申屠炀看着眼眶雀青,唇色惨淡的赵氏族长,满面关切、嘘寒问暖:“郎中怎么说?”

  面相忠厚老实的赵府二管家看着明知故问的申屠炀,又看了看气若悬丝的族长,恭恭敬敬地回话道:“郎中说我家主公这病乃是急火攻心所致。需得好生静养,不得动怒生气。”

  说话间,有婢女端着汤药过来。赵不疾的庶子急忙上前接过药碗,服侍老父用药。

  申屠炀闻听此言,恍然大悟:“是了,徐州暴乱,赵家的坞堡被起义军包围数十日,千余口人命悬一线。明公身为赵氏族长,心系族人安危,难免急火攻心。好在朝廷救援及时,灭门之祸不过是虚惊一场。如今阖族上下转危为安,明公这一口气松了,身体反而撑不住了。”

  申屠炀坐在榻前侃侃而谈,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一边为赵不疾分析病情,一边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话里话外都以徐州赵氏的救命恩人自居。身后一众部将更是颇为赞同地颔首捋须,立在一旁侍疾的婢女庶子面面相觑,旋即感激涕零地看向申屠炀。

  唯有赵不疾被热汤药烫得一个哆嗦,旋即剧烈地咳嗦起来。一双老眼热泪盈眶,满面悲愤地看着大言不惭的申屠炀。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要不是申屠炀把赵家的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他又岂会怒急攻心,卧病不起?

  “明公这是怎么了?”申屠炀颇为关切地看着狼狈不语的赵不疾,唏嘘叹道:“明公年事已高,万望保重身体才是……”

  赵不疾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打断申屠炀的惺惺作态:“燕国公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徐州,必定肩负重任。老夫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赵不疾很清楚,以赵氏一族在徐州的地位和影响力,申屠炀若想和平接管徐州乃至江南各郡,从常理上讲,必定是要倚重拉拢赵家的。况且朝廷此番平叛,于赵家亦有救命之恩。他们徐州赵氏于情于理,都会站在朝廷这边。因为他们原本就是盟友。

  可是现在,申屠炀却任由麾下十万兵马将赵家的家丑宣扬得人尽皆知。这就说明申屠炀一开始就没把赵氏一族放在盟友的位置上。且他此番前来徐州,必定是抱着打击江南世家,削弱本地豪强的目的。

  如若不然,申屠炀不会一来就给赵家这样一个让人下不来台的下马威。这分明是要他们赵家斯文扫地,沦为笑柄。

  赵不疾虽然不知道申屠炀和蓟县朝廷究竟想在江南干什么,但他懂得乱世之中,得罪谁也别得罪手握兵马的;挡谁的路也别挡重骑兵的路。否则就很容易被数万铁骑碾成齑粉。

  更何况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阴了这么一遭,早已跌得头破血流。既然一照面就输了个大的,就更要学会弯腰。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申屠炀冷眼看着虽然不明所以,但却懂得示弱低头的赵氏族长,微微一笑:“我奉陛下明诏,前来徐州平定叛乱、赈济灾民——”

  赵不疾不等申屠炀把话说完,立刻善解人意地接道:“我赵氏一族深受皇恩,愿意捐出十万石粮……”

  说到这里,赵不疾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申屠炀,立刻改口道:“二十万石粮食,帮助朝廷赈济灾民。”

  “明公大义。”申屠炀欣慰地笑了笑,继而叹息道:“明公可知扬汤止沸、饮鸩止渴、鞭长莫及?”

  赵不疾心中狐疑,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燕国公何意?”

  申屠炀又叹了一口气,惺惺作态道:“明公可曾计算过,徐州距离幽州究竟有多远?”

  不等赵不疾开口,申屠炀继续说道:“江南各郡远离京都。倘若有变,朝廷鞭长莫及。正如此次徐州水患,百姓暴动,若不是朝廷派出楼船运送十万大军至广陵登岸,只怕赵氏一族都要灭门。陛下深感两地交通不便,欲疏通江东至巴蜀一带的运河……”

  赵不疾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明白了申屠炀为什么要败坏他的名声。原来是想趁着平定叛乱赈济灾民的时机,一举接管江南乃至巴蜀地区。

  怪不得申屠炀会率领十万兵马南下,看来朝廷此番势在必得。想到这里,赵不疾不禁摇头苦笑,倘若朝廷当真要图谋江南,他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老夫早就听闻陛下爱民如子,今日一见,天子果然是深谋远虑。”赵不疾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立即表明态度:“赵氏一族愿意辅佐燕国公——”

  “是辅佐陛下。”申屠炀轻轻纠正,点到为止。

  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申屠炀越是在外,越是小心谨慎。归根结底,他可不想跟殷恕怀产生任何误会,也不想给某些小人可趁之机。更重要的是,徐州赵氏固然表现得想要投诚,可是人心隔肚皮。谁敢保证御史大夫的本家,经略徐州数百年的本地豪强,是真心想要效忠他这个燕国公?而不是明面上打着效忠投诚的旗号,私底下却是伺机而动,只等着关键时候背刺他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