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江南事成,新政必将推广天下。届时亲自参与了江南新政的基层胥吏们自当论功行赏,殷恕怀便可顺理成章地将他们调到其他州郡担任一方长吏。
这便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远在蓟县的殷恕怀翘首以盼。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布局,也是殷恕怀无可奈何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尽管殷恕怀和申屠炀都看不上世家官宦,可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在世家豪强大面积垄断选官渠道和书籍知识的情况下,朝廷想要越过世家选拔人才,那就只能依靠自己去培养。而从根儿上培养基层人才,从世家豪强看不上的胥吏开始锻炼人才,在这偌大的棋盘上,一点一点地放上自己的棋子,就是殷恕怀布局天下的根基所在。
都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对于封建王朝来说,帝王的意志大概算是最上层的建筑。
殷恕怀很好奇,倘若最上层的意志与基层的意志保持同步的情况下,位于中间的力量究竟是会迸发出强大的破坏力,还是顺从上层和基层的意志飞速转化自己的意志……
温水煮青蛙的奇妙之处大概就在于,等到泡在温水里的青蛙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大势已成。被煮得骨酥肉烂的青蛙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时机。
另一方面,从胥吏开始选拔和培养人才,不仅能锻炼学子们的实践能力,还能最大限度地提高基层胥吏的素质。同时也是为了给中原腹地和幽并两州的社学学子们提供一个进身之阶。毕竟朝廷出钱出力在各地举办社学、乡学,培养出那么多识文断字的学子,自然要人尽其才——要给学有所成的学生提供就业岗位,总不能让孩子们毕业就失业吧!
这是一场漫长的革新,好在殷恕怀有得是耐心。
没有耐心的是申屠炀。
为期三天的考试结束后,申屠炀将三千六百八十八份考卷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火速送回京中,由陛下钦点八位考官共同阅卷。最后筛选出前三百名优秀人才张贴皇榜昭告天下。
殷恕怀仿照后世的科举取名,还给诸位榜上有名的考生定了一甲二甲和三甲。亲自选定了状元、榜眼、探花之后,又将这三百个名单抄录下来,飞花传书给申屠炀。
于是,报喜的传讯兵还在路上,申屠炀便命人张贴了皇榜,取前三百名士子担任益州各郡的郡守和县令。剩下的三千三百八十八名落榜学子也没浪费——按照他们在答题时展露出的优势,下放到益州和江南各郡县担任基层胥吏。
原本捉襟见肘,风雨飘摇的江南和蜀中官场因为这三千来号人的上岗,顷刻间稳定下来。
不过,在这三千多名士子上任之前,申屠炀还命人给这三千多号人做了为期一个月的岗前培训。主要是将新政的条条框框掰开了揉碎了再一一灌输给他们,确保这三千来号人上岗之后,可以即刻按照新政的要求开展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江南科考之前,蜀中的官员就已经完成了一场内部考核。成绩优异者被举荐到蓟县,加入九卿做京官。不合格的官员被罢免后,按照他们在任期间犯下的罪行和过错,或抄家砍头,或革职流放……最后一批没犯下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政绩的尸位素餐者,视其意愿可以留下来担任胥吏。
用陛下的话说,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可以给个机会废物再利用。倘若这些人不知道珍惜,再一撸到底也不迟。
等到一切人事安排都步入正轨,时间已经进入了八月。
归心似箭的申屠炀立刻上书陛下,请求班师回朝——他要赶在中秋节前回到蓟县,他要跟陛下一起团团圆圆过中秋。
生怕陛下不答应自己,申屠炀在奏疏中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溢满了对陛下的思念之情。看得殷恕怀心生恻隐。况且申屠炀率领数十万大军滞留江南,对朝廷来说也不是一个稳定因素……殷恕怀左思右想,也觉得燕国公合该功成身退。
可是申屠炀率领十万大军班师回朝以后,朝廷还需要一个人坐镇江南。这个人需得文治武功都能镇得住江南和蜀中各郡的世家豪强。
殷恕怀将跟随申屠炀南下的将领们挑挑拣拣看了个遍,最后挑中了燕国公之下,同样威震江南和蜀中的中郎将周泰。殷恕怀将其封为荆州牧,掌管江南军政大权,同时又封董绾为扬州牧。让此二人互为犄角,还可以监视益州牧殷怀璋。
其实也想回蓟县老家的周泰:“……”
申屠炀哈哈大笑,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乐颠颠地领兵回朝了。
此去近一年,君臣终相见。
第71章 团圆
从徐州乘船至幽州秦皇岛,再从秦皇岛的海军驻地赶回蓟县,若是十万大军一起行动的话,最快也要一个月。但是申屠炀等不及了。
他在江南耗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当陛下准许他班师回朝的飞花传书出现在申屠炀怀中的那一刻,申屠炀也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一只只往返于京城和江南的信鸽,也长上翅膀飞回蓟县。
好在申屠炀虽然没长翅膀,可他胯.下的骏马却长了四条腿。于是,当载着十万大军的楼船从徐州启程,一路浩浩汤汤抵达秦皇岛之后,归心似箭的申屠炀立刻决定甩开大军,率领二十八名护卫,一人双马,一路轻车简地飞奔回蓟县。
飞扬的尘土和迅疾的马蹄声响彻在官道上。申屠炀越过青山,越过密林,越过潺潺的溪水,越过金灿灿的麦田,越过人声鼎沸的集市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终于看到了久违的蓟县城墙。
当二十九名骑士沐浴着月光叫开城门时,已经是八月十五的晚上。
一路风尘仆仆的申屠炀强撑着疲惫的身躯,拍马来到宫门前。
夜色中权倾朝野的燕国公浑身狼藉,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散发出灼灼的光芒,满是欣喜地看着沉睡在月光中的宫殿。他终于赶在中秋这一天的晚上,回来与陛下团圆了。
禁止宫中侍卫和宦官给陛下通风报信,申屠炀提着一只用青布仔细包裹好的食盒,悄悄潜入崇德殿的后殿。
此时月上中天,已近子时。月白如霜,树影婆娑。寝殿中的纱幔在清风的吹拂下摇曳晃动,宛若粼粼波光。
正在寝殿中熟睡的殷恕怀忽然闻到一阵呛鼻的土腥味。睁眼一看,就见到一只庞大的黑影,静悄悄地蹲在榻前。
殷恕怀心跳漏了一拍,下一秒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彻底融入黑暗中的野人:“申屠炀?”
“陛下好眼力。”申屠炀在黑暗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炫目的白牙,自鸣得意道:“一眼就把微臣给认出来了。”
殷恕怀没好气地说道:“除了你,没有人敢未经通传,便进入朕的寝殿。”
申屠炀笑容更开怀了:“多谢陛下夸奖,微臣的胆子确实大到敢捅破天。”
岂料殷恕怀并未听出申屠炀的“一语双关”,扬声命守在殿外的宦官入内点灯。
“陛下且慢。”申屠炀叫住了推门而入的宦官宫婢,赧然说道:“微臣现在脏得很,也丑得很,不想叫陛下看到微臣此时狼狈的模样。”
“你确实又脏又臭。”殷恕怀毫不客气地说道:“都把我熏醒了——”
话没说完,只见申屠炀突然从地上拎起一个小巧玲珑的竹编食盒,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盘玲珑剔透的月饼。
申屠炀将盛放月饼的盘子悄然放到陛下的枕边:“这是我在江南屯田时亲自种的稻谷磨成米粉后做成的月饼,豆沙做馅儿,陛下尝尝可好?”
申屠炀说到这里,忍不住望向窗外,看了一眼高悬的明月。中秋还未过完,他仍旧可以跟陛下团圆赏月。就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他做的月饼。
殷恕怀有些诧异地拿起枕边的月饼——米粉制作的饼皮剔透玲珑,里面包裹着豆沙馅料细腻清甜,看上去小小巧巧的,煞是可爱。
殷恕怀有些不敢置信:“你亲手做的?”
申屠炀点点头,“不知道合不合陛下的口味。”
“还行,不甜。”殷恕怀莞尔,笑着打趣道:“真没想到燕国公不仅武功彪著,竟然还如此贤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