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95)

2026-06-28

  事实上,不止是这位学子心有所惑。前来江南科考的三千学子,和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变化的江南蜀中士族都对陛下和蓟县朝廷心生向往——据前来平叛的幽州将士们所言,自陛下迁都蓟县以后,幽并二州的变化比如今的江南还要大。在诸多幽州将士们绘声绘色的描述下,一副盛世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只是口说无凭。许多人都期望能通过这次科考入朝为官,他们想亲自去蓟县看一看,去看看天子治下的朝廷,跟这天下又有何不同。

 

 

第70章 回京

  江南科考在六月份的最后一天举行。

  而在科举考试正式开始之前,先行来到徐州的各郡学子们在亲眼目睹了江南各郡的神奇变化之后,又被以及申屠炀在城内开设的官方藏书馆震撼到了。

  藏书馆原是赵不疾在徐州建的一处别苑,被申屠炀征用后,用来安置从各郡赶来科考的学子们。后院用来住宿,前院就被申屠炀改成了藏书馆。其内的藏书皆是尚方发明了宣纸和雕版印刷术后,殷恕怀亲自开口,向各大世家“征集”来的孤本珍藏,再用雕版印刷术复刻而成的复印版。

  申屠炀南下徐州时,为了开发江南、施行教化,特地让人装了整整一套雕版,就是为了这一天。

  最先发现藏书馆的是第一批住进别苑的学子。谁能体会他们在饭后散步时被戍守在别苑内的将士们提醒着迈进藏书馆。还没来得及呼吸,就被一排排高耸接房梁的书架上摆放着的书籍正面怼脸时的震撼?

  这里头有传承数百年的各学派典籍珍本,有当世大家亲自撰写或者批注的手稿,有尚方和少府根据陛下的诏令,经过重重实验几经删改最后修订成书的《天工开物》,甚至还有尚书台奉命搜集修正的各种史料文本……林林总总数千本书籍,将偌大的书阁堆得满满当当。每一本书都是寻常百姓苦读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稀世孤本,如今却被人用雕版印刷术每本复制了至少数十本,就这么随意堆砌在书架上,供前来科考的学子阅读。

  “好细腻的纸张,好漂亮的装帧,好轻盈的书籍,比竹简方便多了。”

  “这书籍上的字迹竟然一模一样,这难道就是雕版印刷?”

  “排版干净,字迹清晰,全文竟无一处疏漏。真叫人手不释卷。”

  “这里竟然还有经学大家王素王公的手稿……”

  无意间走入藏书馆的学子书生瞠目结舌,忍不住狠狠揉了揉眼睛,生怕眼前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所有学子被藏书馆的丰富藏书震慑的时候,负责看守藏书阁的郎卫还细心地告知学子:“若是看上了哪本书,可以出钱购买。若是囊中羞涩,也可以在馆内抄录。藏书馆免费提供笔墨纸砚,抄录两本就可以自己留下一本。”

  这个规定,自然是为了体贴兜里没钱,却还想要书的学子。否则以雕版印刷术的威力,一日之内可随意复刻上千本书籍,哪来还需要旁人抄书。

  郎卫话落,聚集了数千名学子的藏书馆内顷刻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已经有性子急切,更不差钱的学子冲到前面,豪掷千金要将馆中的藏书一样买上一本。

  ——此番前来徐州科考的学子,大多是落魄寒门出身。他们没有百年世家的底蕴,也没有能打动地方长吏举孝廉茂才的雄厚人脉。却因命好赶上了陛下在江南施行新政的大机遇。本以为这次科考会是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最大机遇,可现在看来,只要能将这些书本典籍的复刻版带回家中,纵使此次科考没能考上,他们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只因从古到今,读书都是改变命运的最佳方式。可是被世家豪强垄断了进身之阶的寒门学子却经常求学无门,只因世家豪强垄断的不只是文人做官的主要渠道,更加垄断了平民百姓读书进学的渠道。

  直到陛下在中原腹地开设蒙学和社学,尚方又拿出了纸张和雕版印刷术这样的利器,辛苦求学四处奔走的寒门学子们终于看到了打破阶级封锁,向上而生的希望。

  一时间。数千名学子仰望着藏书馆内接天连地排列整齐的排排书架,心头千回百转,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

  “天子圣明!”

  “陛下万岁!”

  六月盛暑,蝉鸣阵阵,数千名学子齐呼万岁的声音惊醒了树枝上栖息的鸟雀。无数鸟儿振翅高飞,迎着烈日奔向万里晴空。

  *

  一座藏书馆,让殷恕怀不费吹灰之力,拉拢了全天下寒门学子的心。

  申屠炀将学子在藏书馆中山呼万岁的场景写进密函中,用信鸽传回蓟县。希望陛下能够感受到千里之外,众多学子对他的敬仰和爱戴。申屠炀还在信中夹了一片藏书馆旁的池塘里绽放的荷花花瓣。粉粉嫩嫩的,温软可爱。

  【这是我亲手种下的荷花,如今花开正盛,请陛下赏玩。】

  收到奏疏的殷恕怀莞尔一笑,拈起夹在书信中已经干枯的荷花嗅了嗅,又随手选了一张印有荷花暗纹的花笺,飞花传书给申屠炀:【荷花开得正盛,就该让它好好开着。何必辣手摧花。】

  千里之外的徐州,申屠炀抚摸着突然出现在怀中的荷花花笺。纸做的仿真荷花栩栩如生,花瓣粉嫩,花蕊精巧,最重要的是花笺上短短一行字——申屠炀与陛下书信这么久,这还是陛下第一次在飞花传书中不谈公事,只聊风月。

  古人说的没错,果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申屠炀美滋滋地收好荷花花笺,嗅着花笺上淡淡的荷花香气,安然入睡。

  翌日一早,便是江南科考。

  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的泱泱学子聚集在考场前,排队进入考场。戍守在考场外面的将士们将考生带入一间官房内,搜身检查,防止夹带。而后将学子们按照顺序引入堂前坐席上。

  那坐席与时下的坐席大不相同,乃是由半人高的桌案和带着靠背的胡床组成的。考生按照将士们的指示坐在胡床上,腰背放松,恰好能靠在靠背上。这种姿势比起正襟危坐,自然更为舒适。正在习惯新座椅的考生们恍惚间觉得,自己即便久坐,也不至于腰酸背痛了。

  而在平整光滑的桌案上,还摆放着朝廷特质的笔墨纸砚——这倒是跟他们平时在藏书馆抄录典籍时用的笔墨纸砚差不多。

  先行进入考场的考生们一脸好奇地左顾右盼,旋即就被站在一旁“监考”的考官们严肃警告了考场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大声喧哗,铜锣响后开始答题,号角声响起立刻停笔……违令者逐出考场。

  原本还神情雀跃的考生们登时严肃起来。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只等所有考生全部就坐,一声铜锣响后,监考官们搬来试卷,给考生一一发下去。

  这还是各郡学子们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考试。当他们拿到试卷的时候,所有人都满脸新奇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检查起卷子。

  考试的题目是殷恕怀亲自出的。让每位考生写一份如何开发江南和蜀中的策论。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副卷,殷恕怀让文武百官每人出了一道题,用抽签的方式选出十道题目,分别从数学、律法、经济、科技、文史等方面考校考生的常识和基础。提前一天飞花传书给申屠炀。如此便可最大限度地避免漏题。

  殷恕怀的本意是想在选拔人才的过程中,除了挑选郡守、县令等“高官”,再选拔出一批踏实肯干的胥吏。正好江南一带要施行新政,亟需各方面人才。这些考生既然能从各州郡不辞千里赶赴江南参加科考,必定是对自己的才学有一定的信心。这样的人才殷恕怀可不想放过。

  纵使他们的才学不能让他们脱颖而出金榜题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学识毫无用处。

  恰恰相反,殷恕怀最喜欢这些白纸一样的青年。因为他们有才学,有抱负,更有一展抱负的雄心和行动力,这恰是这个时代最为难能可贵的品格。

  殷恕怀打算将这些学子“一网打尽”,即便不能安排他们当郡守、县令,也可以让他们担任“基层干部”。殷恕怀相信,当这些如白纸一般的学子加入到胥吏当中,随着新政的执行,他们也会与新政共同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