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殷怀璋不由得幽幽叹息:当今陛下,还真是可怕。
仅凭一纸诏书,就将他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局面毁于一旦。
第69章 江南科考
朝廷要在江南举行科考,以才举仕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时间,天下为之震动。只因在此之前,朝廷选拔官员的主流方式,只有举孝廉、举茂才、征辟、任子、纳赀而已。
所谓举孝廉茂才,就是一州刺史、太守、郡守等地方长吏,以德行、学识、决断和法令为衡量标准,举荐本州籍贯的士子为孝廉和茂才,朝廷通常会从这些孝廉和茂才中选拔人才入朝为郎官,经过一段时间的培养之后,再外放到各州郡担任地方长吏。
举荐者对被举荐的人才负有连带责任。倘若被举荐的人在入朝为官后犯了过错,举荐者也会跟着受罚。(这也是赵不疾在听到陛下封他为益州刺史后,如此激动的原因之一。一州刺史掌握了一州人才的上升渠道,凭此一条,赵不疾就可以跟益州的世家豪强进行诸多的利益交换。)
这也是目下世家豪强垄断选官途径的主要方式。
由是观之,虽然举孝廉茂才者,对被举荐人的行为负有连带责任这一规定,在主观上避免了举荐者因疏忽失察,举荐坏人当官的可能性,但这样的规定也从根本上埋下了祸患——尽管律法规定,举荐者在举荐人才时要以士子的才学和德行为重,可是能让一州长吏听闻其才学德行,并甘愿冒着连带风险举荐为官的,又岂会是寻常百姓?
抛开那些真正大公无私,愿意为朝廷举荐人才的圣贤不谈,大多数地方长吏只会将这一权力视为自己谋求利益的最大筹码——比如我是徐州人士在益州担任刺史,你是扬州人士在徐州担任刺史,他是益州人士在扬州担任刺史,那么我这个益州刺史在举荐益州人才为孝廉茂才的时候,徐州刺史便可举荐徐州赵氏的人才为孝廉茂才,而作为交换,担任扬州刺史的那位同僚便可以举荐徐州刺史的族人为孝廉茂才……同为世家中人,大家相互举荐各族子弟入朝为官,如此互通有无,自然可以垄断朝廷取士的主要渠道。
剩下那些并非世家豪族出身,却有真正才学的寒族子弟呢……要么投靠世家豪强,若不肯和光同尘,自然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至于征辟就更不用说了。所谓征辟,就是皇帝和公侯听闻野有遗贤,主动征召其入朝为官。皇帝称之为征,公侯称之为辟。那么问题来了,倘若一个人的学识和德行已经高到了连深居庙堂的皇帝,和高高在上的公侯都如雷贯耳的程度,这样的人还会是寻常百姓吗?
而任子,就是当官的推荐自家子弟入朝为官。殷朝官宦在这一点上还真是做到了举贤不避亲。这也很好理解,毕竟是各大世家的先祖与高祖皇帝一同打下来的天下,殷朝皇室都没想过把皇位让给外姓人坐,各大世家当然也不会把自家的爵位和官位让给外人……且不管后代子孙贤不贤,总归是要把肉烂到自家锅里。
最后的纳赀就更好理解了,就是花钱买官的意思。
瞧见没有,以上几种选拔官员的方式,全都是冲着家世背景和家资人脉去的。也就是说,在这个朝代,倘若没钱没势,连做官的可能性都没有。殷朝建立六百余年,再往上数一千年,也都没有平头百姓做官的机会。
可是现在,朝廷却突然弄出来一个科举举仕。诏令天下唯才是举,不用考虑家世门楣,也不用考虑家资人脉,只要有才学,就能通过考试立马当官。这个诏令对于上升渠道已经被世家豪强垄断的平民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时间,天下学子为之震动。江南本地的学子如何群情振奋自不必多说,隔壁的蜀中学子,那是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恨不得把自家的籍贯立刻搬到江南。就连中原腹地和幽并两州的学子都忍不住上书朝廷,希望朝廷能将江南科考普及天下。
——全然忘了朝廷还在洛阳时,其实也举行过一次科举考试。只不过那一次的科举考试因为世家功勋们的故意冷落,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而今不过短短数年,朝廷在江南举办的科考却在顷刻间引起了天下震动。其背后所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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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民间学子的请愿书如雪花一般飞入宫中,殷恕怀仍旧没有轻举妄动。朝廷开设的第二次科举考试还是局限在江南一地,却格外恩准各地学子可以赶赴江南科考。
看似是朝廷格外开恩,实际上却是把江南和蜀中两地的浑水搅得更加浑浊了。
不过申屠炀对此却是乐见其成。
陛下要开发江南,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后两者倒是好说,申屠炀坐拥数十万大军,刀锋所指,当然可以给江南各郡和蜀中各郡的世家豪强施加压力。那些“无主的田地”和“被充公的世家遗产”,就是申屠炀这段时间的收获之一。
如今申屠炀手握钱粮和惠民之策,天时地利,只欠人和。倘若能借助一场科举考试,将天下各郡的人才和百姓尽入彀中,也不枉费陛下花费心思搭建戏台。
申屠炀忍不住畅想,届时的江南大概就像滔滔江水汇入大海,本地的豪强势力自然会遭受到强有力的冲击,远在千里之外的蓟县朝廷,乃至天下大局,恐怕都会因此而改变。而这股由各地百姓和天下英才汇聚而成的人民汪洋,也会对江南的开发进度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大概便是陛下常说的“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注】
申屠炀深以为然。
从率领百万大军进入洛阳,再到裹挟朝廷迁都幽州,申屠炀亲眼看着陛下如何从一名傀儡天子,蜕变成如今的圣明君主。他从未怀疑过殷恕怀的智慧,只是觉得江南开发的速度还是有些慢了——耽误他班师回朝,与陛下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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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陛下传给申屠炀的飞花传书累计到十八封的时候,轰动天下的江南科考也如期举行了。
六月精阳,当第一批成熟的占城稻在江南各郡大丰收的时候,从天下各郡赶来江南科考的三千名学子也陆陆续续抵达了徐州。看着官道两旁沉甸甸的稻子,各地学子们的眼睛都直了。若不是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曾亲自躬耕过,熟知各种谷物的成长规律,他们还当真以为自己竟是那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傻子。
这也不能怪他们啧啧称奇。殷朝建立六百余年,各种祥瑞不计其数,谁曾见过夏天成熟的稻谷?还是整个江南所有田地皆丰收的盛况?
难道真是因为君王英明贤德,所以天降祥瑞不成?
“这是陛下让人从占城带回来的稻谷,可一年三熟。”在田里收割早稻的农夫有些无奈地看着站在道边大呼小叫的外地学子,第一百零八次纠正道:“这是陛下怜悯百姓吃不饱饭,特地让楼船军去占城带回来的良种,是陛下对天下万民的恩德。跟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虽然陛下是天子,可就算是老天爷,也不能抢走陛下的功劳。
自申屠炀率领朝廷大军坐镇江南,不仅使江南百姓免除了流寇兵祸和地方豪强的压迫,在燕国公的主持下,失去田地房舍的流民还可以租赁朝廷的田地。丰收之后也无需缴纳繁杂的赋税,只需要缴纳少量的租金,剩下的粮食全部都是自己的。
如今家家都有田种,人人都能吃饱饭,虽然农闲时要被大军拉去疏通运河、兴修水利,那也是有钱赚的。
听说秋收之后,朝廷还会在江南各郡开设社学,让五岁以上的孩童全部去读书识字,还要在各村开设扫盲班,连他们也都有了识字的机会……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利眼看着就要一一实现,江南百姓对陛下和率领大军坐镇江南主持一切事务的燕国公感恩戴德,都在家中为陛下和燕国公供奉了长生牌位。期盼陛下和燕国公这对明君贤臣可以长命百岁,千岁,万岁。
站在道路旁边的外地学子有些诧异地看着精神面貌和谈吐举止都跟外郡百姓截然不同的本地农夫:“老丈所言甚是,是学生浅薄了。”
话落,又忍不住与这老丈攀谈起来。因这外地学子实在是好奇,那位身居庙堂的陛下和正在江南的燕国公究竟有何魔力,竟然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让整个江南变化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