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无为看着斜倚在美人靠的陛下。灿烂的日光从碧空如洗的天上倾洒下来,为陛下披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陛下便坐在逆光中,手里捧着一盅鱼食,漫不经心地洒入波光粼粼的池水中。肥硕的锦鲤在顷刻间蜂拥而至,争抢时水花四溅,浮光跃金。
愈发衬得陛下面如白玉,唇若涂丹。
“传朕的诏令……”殷恕怀沉吟片刻,幽幽说道:“徐州赵不疾平叛有功,封益州刺史,秩六百石。”
*
当朝廷任命赵不疾为益州刺史的诏书送到江南的时候,整个益州官场全都炸锅了。
刺史,又称监察使。工作职责是监察两千石官员,及地方豪强势力,辅助州牧、太守管理地方政务。官职虽小,但权责很大。
赵不疾身为徐州赵氏的族长,他的族兄赵不识更是朝廷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让这么一个人物担任益州刺史,监察益州百官和地方豪强。朝廷的意思真可谓是昭然若揭。
然则,就算整个益州官场都看透了这封任命的背后深意,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反抗朝廷的诏令。至少在申屠炀坐镇江南、朝廷五十万大军厉兵秣马、跃跃欲试的当下,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就连独揽益州军政大权二十余年的益州牧殷怀璋,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遵从朝廷的诏令。
而因家丑外扬,最近一段时间被迫宅在家里养病的赵不疾也愣住了。
自从被申屠炀这个卸磨杀驴的王八蛋戳破丑事,连带着整个赵氏一族都颜面无光、斯文扫地,自以为看清了朝廷真面目的的赵不疾都已经做好了忍气吞声、深居简出的准备,却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任命他为益州刺史。
那可是一州刺史啊!殷朝只有十三州,一州也仅有一位的刺史!偌大的天下也只有十三位的刺史!
尽管这个益州刺史还需要赵不疾深入虎穴,甚至需要动用赵氏一族的全部力量,才有可能坐稳……可那是益州刺史啊!
别看俸禄只有六百石,但刺史的权责可不小,下能监察地方百官豪强士族,管理一州政务,上能上达天听。而这个职位对于经略徐州数百年,但在朝夕之间颜面丢尽的赵氏族长来说,真是再适合不过的。
陛下没有忘记我的功劳!朝廷也没有忘记我们赵氏一族的功劳!
接到诏书的赵不疾激动得无以复加,人还没上任,脑子里已经自动自发地规划好了去益州上任后,自己和赵氏一族该做的所有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赵不疾接到朝廷诏令的当天晚上,远在江南的申屠炀同样收到了一封飞花传书。书信的内容是殷恕怀授意申屠炀,让他在此次江南科考中,挑选出一百名德才兼备的士子,安插到蜀中各郡担任郡守和县令。同时在蜀中举行一次官员考核,挑选成绩优异者入朝为官。
至于成绩不合格的郡守、县令,自然是直接罢免。
接到飞花传书的申屠炀瞬间恍然,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深意。翌日早上,申屠炀张贴皇榜,将考核官员之事昭告天下。
江南蜀中一片哗然。
有机会入蜀当官的江南士子自然是乐见其成。身为江南人士,饱读诗书却未能在江南各郡谋得一官半职,就证明这些人要么家世背景不够强横,要么自身才学有限,如今却有机会进入蜀中谋得一官半职,至少入仕的起点有了。
至于原本就在江南各郡担任郡守和县令,却因为种种原因被申屠炀罢免的前任郡守和县令们,有机会通过一场考试官复原职,只不过要换一个地方去当官,这种失而复得的好事还有什么需要好考虑的吗?
而对于铁饭碗即将被打破的蜀中官员来说,一部分官员自信以自己的才干学识,足以通过朝廷的考核入京为官,有野心者自当好好筹谋一番;至于滥竽充数、尸位素餐的部分官员……压根也不在朝廷的考虑之中。更有无数蜀中士子认为朝廷只在江南各郡科举取士,而不在蜀中举行科考,实在不公,纷纷呼吁朝廷也该在益州举行科举考试……
总而言之,殷恕怀只靠一封诏令,便将众志成城的蜀中官员各个击破。原本还齐心协力想法子对抗朝廷的蜀中各方势力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每个人也不由自主的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乱糟糟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局面,登时让申屠炀看到了回家的曙光,开始兴致勃勃地倒数自己班师回朝的日子。
*
这厢的申屠炀正在按部就班地完成陛下的诏令。另一厢,殷怀璋的长子殷平渡却无法忍受父亲经营了大半辈子的益州就这样被朝廷一步步蚕食,忍不住在私下进言:“父亲经略益州二十余年,一向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从无半分懈怠。如今朝廷却嫉贤妒能,容不下父亲。既然朝廷不义在先,父亲何不——”
“休得胡言!”殷怀璋不等儿子把话说完,便出声训斥道:“你我身为殷室宗亲,既食殷禄,便为殷臣,岂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殷平渡不以为然,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殷怀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可知申屠炀自数年前率领八百猛士大破匈奴,至今未尝一败。幽并铁骑更是纵横天下,战无不胜。青、徐、兖、冀四州豪强底蕴深厚、兵强马壮,合四州之力,都未能击败申屠炀率领的幽并铁骑。你有何德何能,竟敢以殷室宗亲,殷朝臣子的身份起兵造反?难道你真以为你父亲的威望已经高到了振臂一呼,天下莫不相应的程度?”
殷平渡反问:“难道不是吗?”
殷平渡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看到的都是益州官员豪强对父亲俯首称臣,听到的也都是益州百姓官员对父亲的歌功颂德。他见过父亲在益州是何等的乾纲独断,当然有这样的自信。
殷怀璋可没有这样的自信。
说句不好听的,益州官员和士族豪强之所以肯对他这个益州牧言听计从,一半是因为殷怀璋经略益州二十余年,确实积攒了深厚的威望;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这个益州牧能让麾下官员和本地豪强分润利益,让整个益州集团蒸蒸日上。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才会紧密团结在他这个益州牧周围。
可是造反绝对不符合大多数益州人的利益。
姑且不说造反本身就是一场掉脑袋诛九族的豪赌,只要不是退无可退,任何一个绵延数百年,并且还想继续安安稳稳传承下去的世家豪族都不会走上这条岌岌可危的道路。就说顶着申屠炀这个杀神,和数十万幽并大军的屠刀起兵造反这件事,是个正常人就不会这么干好吧!
至少眼睁睁看着申屠炀代表朝廷在江南各郡施行屯田后,江南各郡百姓都能衣食无忧的蜀中百姓不会这么干——他们还满心期盼着朝廷接管益州后,也可以在益州施行屯田、兴修水利,自己也能过上江南百姓现在过的生活。怎么可能会为了殷怀璋父子的野心,跟着他们起兵造反。
还有那些期盼着朝廷接管益州之后,在蜀中举行科举考试的乡绅士族,也不大可能跟着他们父子去造反。已经在暗中筹备官员考核,只等着显露才学后被朝廷选拔入朝为官的某些郡守、县令就更不可能冒着杀头诛九族的风险,跟随他们父子起兵造反了。
最坚实的群众基础都没了,他们父子一旦起兵,恐怕最先将他们父子捆绑起来,扭送投降的就是益州官员和本地豪强。
殷怀璋一脸唏嘘地摇了摇头:“时移世易,不一样了。”
从前殷怀璋之所以能坐拥益州乾纲独断,那是因为洛阳朝廷距离蜀中路途遥远,益州更有蜀道天险,不惧朝廷兴兵。可自从申屠炀发动江南百姓疏通了从江南到蜀中的运河,这天险的优势就没了一大半。面对朝廷百战百胜、源源不断的大军,谁敢保证一击必胜?倘若不能胜,谁又能承受身死族灭的巨大风险?
殷怀璋父子不能承受,益州的豪强和百姓更犯不上去承担风险。毕竟陛下和朝廷已经给了他们更好的选择——那就是放弃益州的部分权力,去迎接更广阔的天地和更丰厚的利润。
比如入朝为官,比如像江南士族一样投诚朝廷,用“无主的田地”换取盐运司的盐引,再去幽州提取精盐到各地贩卖……无论怎么选,都比跟着殷怀璋父子造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