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头大如斗,只能先回了蓬莱阁,他问虎丘琼花哪里去了,虎丘战战兢兢说琼花姐姐还在房里哭呢,坏了好些花翠,又险些破了相,“前边琼花姐姐还要吊死,要不是我与彤雪姐姐拉劝住,哥儿你怕是都见不着姐姐了!”
连酲见虎丘跟背书一样背出这词儿,就知道背后定是有人指点,可惜虎丘实在不是这块料,一边说一边“嗯”“那个”,漏洞百出。
“因着何事?”连酲问。
六娘将事讲了一遍,“就为几个荷包,也不是甚名贵东西,我儿拿两个能怎的,竟使她要吃人般打我儿,一个几两银子卖进来的,当自己是家里头姑娘?”
连酲听完后,笑嘻嘻道:“六娘何必动气,没的为不值钱的人气坏身子。”
六娘瞪大眼睛,“三哥儿是不打算为你兄弟做主了?”
“被宠坏了,我也不好说她的,我平时都少敢惹她,六娘若是心里不平,待晚夕我去说她,是她来与六娘磕两个头赔不是。”
连酲这一番话,让陶氏比先前更要生气,她用手帕子擦着泪,“三哥儿不管,我自去找夫人,偌大个家,我儿平白受下人作践,真真是好没道理。”
没过些时候,出乎连酲意料,兰园那边来了人,来的还是不怎在后院活动的元顺,他带两个小厮,一个抱着条凳一个抱着板子,说夫人下的命令,与琼花二十个板子。
连酲拦在琼花房门口,“母亲何故不分青红皂白?”
元顺是个小个子,小鼻子小眼睛,一连精明相,他恭恭敬敬地说:“以下犯上本是五十个板子,这是看在哥儿的份上,减了三十个,哥儿该谢夫人,怎的还说起夫人的不是了?”
正闹着,琼花便自己个出来了,她还红着眼,说打罢打罢,今个不把她打死,她且活个百来岁睁眼看着那两个小畜生不得好死。
连酲作势要替她,却被从后面来的连岫声拉住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琼花是该学学规矩,夫人管教也是正理,三哥眼下也该去教教两个弟弟的道理才是。”
板子一点不软地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琼花愣是半点声音不出,彤雪在旁捂嘴哭着,待到打完了,元顺才从旁走过来,作揖问:“哥儿可还有事吩咐,若没事,小的这便去回夫人话了。”
“有事,怎的没事,”连酲冷冷道,“你们随我去致远亭一趟。”
夫人使人管教丫鬟是正理,兄长使人管教弟弟也是正理。
陶氏不住致远亭,今个却在,她心疼坏了,本想借机使夫人答应让她搬过来与两个孩儿同住,却没能成事,可能与两个孩儿出出气也是好的。
元顺走在前头,陶氏一见了他,心情便大好,问那丫头可被打死了,没待等到话儿,后边连酲便出现了,虎丘扛一把大交椅与他坐在院子正中央,元顺先与陶氏行礼,“三哥儿说了,今日他得闲,也要来与弟弟们说道理。”
陶氏眼一眨,就知这是要做甚,不等反应过来,她两个儿就已被强按在了两张条凳上,连滔连潇裤子被扒了个干净,元顺带来的小厮这回拿出来的却不是板子,而是从袖里各出来一条嫩竹根,抽第一下,两个哥儿就鬼哭狼嚎起来,止不住地叫六娘。
陶氏起先想骂,一转头看连酲半垂着眼,懒懒陷在椅子里,身上还是未脱下来的鸦青曳撒,头上幞头也未取,眼看着不像是在家里管教幼弟,倒像是在家中行刑。
见对方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陶氏便想求了,却被彤雪搀扶了起身,“您是哥儿六娘,没的折杀哥儿了。”
后头告辞,天已是暮色,元顺他们走得干净利落,连酲起了身,先与陶氏见礼,而后才走到连滔连潇跟前蹲将下来,他用手帕擦了擦两个脸上的眼泪鼻涕,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第二回,再有一回,三哥就不轻饶了。”
叮嘱完了话,连酲丢帕子直接走了,他刚走,兰园青竹就来了致远亭,她扶陶氏起来,带了张爱莲的话,说今后陶氏不得再踏足致远亭,若再不请自来,老爷就要将两个哥儿送城外庄子上去养。
“老爷心莫要太偏,都是自己个的儿,我儿是道边草池底泥不成?我这便找他说去!”陶氏显然不服,甩开青竹,然她人还没迈出门首,后头连潇就趴在条凳上喊她。
“六娘,您就莫再寻事了,您若能与我和哥哥寻个好也就罢了,每回都让我们平白挨顿好打,琼花姐姐打就打了,本是我们先去扰人的,您非说我们金贵,她打不得,这下好啦,她是打不得,三哥可打得!”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六娘就不要在家中论我们与三哥谁长谁短了,我们好些读书,日后亦能科举入仕,也不必谁差。”
陶氏不可置信,走将两个哥儿跟前,“你们自是比那小贱人金贵的,就是你们扰了她,那又如何?你们方才这番话,是从哪里学得的?”
连潇:“先生博学广知,穷极百氏,自是社学里的管廉老先生。”
陶氏没再作声,抹着眼泪走了,她走得不甘心,心中自然也是怨恨交加,她一路问着青竹管廉是何许人,青竹不好说,只安慰她一番,她见对方遮遮掩掩,心中狐疑,又想如若这老先生真是博学,怎的毫无声名,又怎会教她儿那歪邪之说?
青竹走在她旁边,打一只灯笼,“六娘今个太冲动了,彤雪琼花是陪伴三哥儿长大的,自是看的也重,您何必与她们强对。惹了三哥儿不打紧,三哥儿在家里最好性儿不过,但您招了他心上那几块肉儿,他无论如何都要与他们出气的。”
陶氏破着嗓子喊:“为着丫鬟责打自个的亲兄弟,他是要反这世道纲常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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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花虽吃了顿板子,不过元顺顾念着她是彤雪的姐妹,于是留了情面,也没打很重,她歇了三四日,就能起床行走了,能走那日,后边院子里的两个哥儿使人送来了洒金团扇赔了不是,倒使她哭笑不得了。
连酲不知琼花已能起得来,他打连八连九也不全是为了她,眼看着两个小的日渐大了,他是不想家中再出两个连岫声(低配版)来,防患于未然,他便决定这两个小屁孩他亲自来教。
一边是家事,一边是公事,楼阑的事还没完,他回衙门没几日,上边就又要人去他家中搜查一遍,这回派去的是连酲。
连酲带了十几个校尉和两个百户,天儿逐渐热了起来,连酲腰上挂一壶酸梅汤,骑在马上,边走边喝,楼阑骑马在他身后走,满脸嫌弃。
待到了长公主府,连酲一下正经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站到了门首下,摆摆手,“搜。”
没过少时,正头屋里出来一容貌甚是明艳端庄的妇人,头上是累金丝鬏髻,珠翠堆盈,衣裳是素青织金云纹比甲,裙拖江山河水,天仙人物一般,她身后约莫跟着十几个丫鬟,又是打扇子又是挂香炉,人还没到眼前,气势已经扑了连酲一脸。
“连镇抚使好大的派头,带我儿来搜我的宅子。”李皌走上前来,手已经扬起来了,正待掌下去,面前的青年人哐一下跪下了。
连酲磕了几个头,“下官叩见殿下,下官仰瞻威仪,诚惶诚恐。”
李皌慢慢放下手,冷嗤一笑,“好个油滑小儿,早不拜晚不拜,知我要打你,便利索跪下了。”
“下官久仰长公主盛名,乍见凤颜,身如顽石……”
“好了,闲话少说,”李皌扫了眼这一院子鹰犬,累极了似的,“皇兄既要搜,便搜罢,我这院子他只差没亲自扛铁锨来翻,真要藏个大活人,他能到如今还翻不到?再者说了,二哥不都……”
“母亲!”在连酲身后的楼阑无奈至极,“无端说那些作甚?你且进去罢,外头我在。”
连酲在母子之间悄悄抬起头,从下方看这长公主,日头低下,对方珠翠满头,简直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然,还没待他好好看看对方这少见的尊贵行头,长公主就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看这大胆的镇抚使,可下一面,她如见了鬼似的,本端重的面色忽的剧变,她不由得朝后踉跄一步,推开上来搀扶的丫鬟,忙不迭地跪在了连酲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