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连酲点头,“你怎么想?”
连玉自是想选付家,“可四娘定会因此生我气。”
母女之间事,连酲不好再发表意见了,正好又看见连岫声进来,他招招手,示意对方过来坐,连岫声先见过了连玉,唤了声五姐姐,而后到连酲脚头坐下,很自然地便将手伸进连酲袍子底下,握住对方脚儿。
“三哥使我暖暖手,外头下雨了,好生冷。”连岫声低语,连酲的面儿已经红了,他闷闷蹬了几下,没能蹬得开,当着连玉的面,他也不好跳起来。
连玉用扇子掩住了嘴笑个不停,“三哥如今与六弟感情最好了。”
她没坐一会儿就告了辞,留下了几盒她亲手做的点心。
房里无人了,连酲坐起来,想要拔出自己的脚,连岫声却抢先一步松了手。
“三哥,秦天柱受苦受难是他应得,你无须为他感到伤怀,明个,我也会亲自到诏狱施刑,今上已经准了,还请三哥记得避让才是。”连岫声手掌把住美人榻边缘,像是担心三哥跑了。
连酲一愣,问你怎知道。
“三哥菩萨性儿,我猜到的。”
连酲呸了连岫声一口,“你定去问我身边校尉了,吉兴还是乔玉儿?”
连岫声笑了笑,忽然用手指去捻三哥右边耳垂,“三哥这里也有一颗痣。”
连酲偏头躲了躲,“你方才摸我脚了。”
“三哥怎连自己个身子都嫌?”
连酲翻了个白眼,“你不嫌,你怎的不吃自己个的脚?”
连岫声摇摇头,“姿势别扭的禁,我若真要吃的话,吃三哥的可好?”
连酲倒吸一口凉气,他利索地从榻上下来了,慌慌张张穿上拖屐。
连岫声表情不咸不淡,似乎不理解三哥慌张个甚么,仍坐于榻上,说:“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美人双足足以媲美伯牙琴师旷乐,三哥……”
连酲转头走回来,一把捂住连岫声的嘴,眯眼威胁,“再强辩不休,为兄就把穿过的罗袜塞你嘴里,看你能品出个甚么神仙滋味来。”
第60章 第六十回
连岫声听了三哥这话,不由得垂下眼,视线却被三哥皓腕挡了,他注视一阵后开口,“三哥身上好些痣,怎的连腕上也有?”
连酲的注意力便被引开了,他握住自己的手腕细看,惊讶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我也有这颗痣。”
连岫声顿了一顿,问:“三哥还在谁的腕上见过同样的痣?”
“……”连酲一时嘴快,忘了,他的意思是,原身有这痣,他也有,只是这事死也不能透露,于是他只是嘻嘻一笑,说在话本里见的,连岫声才不再追问。
但这番又轮到连酲问话了,“你怎知晓我身上好些痣?”
连岫声只说前两回一起在池子里沐浴时瞧见的。
“你眼神倒好。”连酲不阴不阳地说完,又问:“秦天柱家中为何会出现《洛神赋》昨个我还见过它,你不是将它收进箱子里了?”
“许是秦镇抚使夜里偷了去罢。”
“六弟莫不是将为兄当傻子哄着玩,为兄以为与六弟有关,六弟如何以为?”
连岫声淡淡的,“三哥开心便好。”
连酲心中已成明镜,前头崔太监说在殿里伺候皇帝茶水时,经连侍郎提醒,才想起来以何借口泼秦天柱一盆脏水,且就算是虚妄揣测,以太子皎在皇帝那里的敏感程度,秦天柱不死也得脱层皮。
要说连岫声是无意之举,连酲就算是腰缠万贯富甲天下也不能相信他。
但要说连岫声是无端来这一出,连酲也不相信,他又想起崔太监赞赏秦天柱为孟冲开道煮茶,现在才发觉对方话里话外都不失嘲讽之意,连酲犹如被点拨了一般,凑近到连岫声跟前,低声问道:“秦镇抚使当年也参与了剿杀太子皎旧臣一案?”
连岫声伸手把玩着三哥腰上坠着的一组玉佩,“秦镇抚使听吩咐做事,我不见罪他。”
连酲糊涂了,“你待为兄可是真心?”
“天地可鉴。”连岫声掀起眼帘来,望着三哥玉容。
“那为兄以为你见罪他了。”
“他遭报应,与弟弟何干?”连岫声拉三哥离自己近些,他喜欢与三哥靠在一起说话。世间夫妻莫不如是。
连酲没有情意绵绵,只有波云诡谲,他蹙眉问:“崔太监是你的人?”
“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各有志,各有所图,非相役也。”
叽里呱啦的,连酲只听到了他干他的,我干我的,不影响我俩都干的同一件事,连酲想了想,问:“既有仇怨,何不与秦镇抚使一个痛快?”
连岫声笑着问三哥,“既有仇怨,何以要与秦镇抚使一个痛快?”
秦镇抚使,秦天柱,当年与孟冲等人也是好一群狐朋狗党,酒肉朋友,这类人最显著特点便是器量狭小,目光如豆,秦天柱是两者兼具——他少时曾在双鱼书院读书,双鱼书院乃京中除国子监外最为钟灵毓秀的学府,名义上为蔡家所创,实尊蔡毫为洞主,然则背后有太子皎支持——秦天柱蒙父辈恩泽得以进学,今个与都督家小郎添茶,明个又与首辅家小郎提袍,致使遭书院当时监长注意到了,挨了竹条子不说,还被罚跪足两个时辰,更是以“吮痈舐痔”来形容秦天柱言行。
少年时期的怀恨大多成不了气候,非是不够恨,而是难有报复机会,后头也是阴差阳错,秦天柱承袭父亲在锦衣卫衙门里的职位,清剿叛党,其中便有双鱼学院监长一家,要问秦天柱都对监长一家做了些甚么,他当时太年轻,他不记得了。
“当真不记得了?”问话的人将烧得赤红的烙铁举到秦天柱眼前,轻声细语地问。
秦天柱被绑于木桩,遍体鳞伤,舌头绞了后,断说不清楚话,只惊惧甩头,含糊答话。
“今上特别嘱咐,予以礼待,不得凌辱践踏,可普天百姓无不痛恨乱臣贼子,下官也例外不得,于是使金家大郎往金监长脖上套绳,牵他在院子里从左爬五十圈,从右爬五十圈,金监长不从,我便使人鞭打他长孙,只他长孙年幼,没挨几下就断了气儿,他儿媳妇冲上来撕打,不小心撞入院子里池塘溺死了……”
“男丁判的是流放,路、路上遭了劫匪,也无一存活。”
“女眷本、本是要没入教坊司做官妓,送她们去的路上,在愈沿轿子里,就让几个校尉奸了,死了几个,余下都活着,只是这两年也都死干净了。”
“这些概括下官都一个不漏地奏了今上,今上也没说甚么,何以过去一二十个年头了来问?”
一时之间无人作答,只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是一校尉进了诏狱,他举着两盏灯各置刑房左右,后转身朝立身于木桩前头的绯衣少年官作揖,“小连大人,小的将灯掌上了,您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可以走了。”连岫声说完,将手中烙铁换了一把,他这回没有再作声,没有停顿地直接将所换烙铁按于秦天柱腋下,但见青烟溢出,皮焦肉灼,秦天柱哀叫痛嚎,双股战战,汗如雨下。
罢了,连岫声将黏了一层皮儿的烙铁扔回炭堆,无视秦天柱的求饶与质问,“流放路上何以冒出来的劫匪?劫匪好大的胆子。”
秦天柱双腮忍痛咬紧,好半天才启开,“旧事重提,小连大人,又是何意?”
连岫声用手帕擦手,也不遮掩,凑近了秦天柱耳畔,垂眼看他被血淋淋的几缕头发,低声道:“晚生本家姓蔡,老天有眼使我托生到连家,说凡间魑魅魍魉比比皆是,令晚生前来索命。”
秦天柱混沌双眼蓦然清明,然而连岫声已然退开几步,他便更好打量对方,容貌自是没甚么可说的,满京也难寻连湫这般好看的郎君,形如山影面如春冰,官服上的补子从鹭鸶换成了孔雀,五色点注,华羽参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