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哀嚎道:“父亲!母亲!女儿这便来地下陪你们!”
“拦住她!”连酲大喝。
然始终慢了一步,宋芳玉撞到柱上,血流一地,不等连酲下马去查看,就有抬棺小厮从袖中拔出短刀,扭头朝近处校尉刺去。
“唰啦”,寒光一闪,杀惯了人的校尉下意识一刀就刺入了小厮胸腹,待反应过来时,他已将人推倒在地。
也就无措一瞬,他便一脸无谓,错手杀了罪臣家属,不是甚么要紧事。刚如此想完,他后背就被人重重蹬了一脚,他以为是其他几个小厮报仇来,仓促之间爬起来意图应付,提刀一看,竟是自家衙门里的镇抚使。
连镇抚使是衙门里最好性儿的,虽是富家公子,又得皇帝宠眷,却从不恃宠而骄,待上下都笑眯眯的,此时却面覆霜雪,让人心底发寒,杀人的校尉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只听上方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道:“宋大人有罪,也该定下来了由国法去判,你倒了不得,越过国法去了。”
连酲没当场发落他,让他起来滚到了一边去,先去看了小厮,已经断了气,又去看宋芳玉,这个还有气,于是他马上展颜,招呼旁边几个小厮过来将人抬了进去,又使人去请郎中来看,安排好一切后,吉兴过来问,人还拿不拿。
“怎么拿?这棺材你抬啊?!”连酲说完这话,也快哭了,也恨不得趴到棺材上嚎他两句,该死的封建主义,这班他真的一天都不想上了。
楼阑在后头说:“派几个人在宋家守着,免得余下人跑出去,我先去宫里一趟,问过今上意思了再来告你们。”
锦衣卫撤了一半,留下一半守住宋家几个门,连家就在对门,连酲十过而不入,最终还是踏进了宋家院里,和郎中一起去看宋芳玉,他在房室外面等,吉兴和乔玉儿各守一边,两人对视两眼,最后还是乔玉儿起身上前和连酲说话,“大人,伍千户前头使人来问,先前那个杀了小厮的校尉要如何处置。”
“锁进诏狱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连酲心烦意乱,“这也须问?”
乔玉儿擦了擦头上雨水,“大人可是因为头一回出缉拿差事,心中害怕?”
连酲冷嗤一声,“我是怕,我怕遭报应,你不怕?”
乔玉儿他不是很懂,为着皇帝心意办事,为何会遭报应?不该是官运亨通?
过不少时,一个穿麻衣的小哥儿被一个老妈子牵着从廊上那边走了来,老妈子脸色惨白,脸上又是伤心又是恐惧,他们这么过来,吉兴忙起身挡在了连酲跟前,怕是意图不轨,连酲将他拉到一边,说这是宋芳玉弟弟,明哥儿。
宋芳明过来,先对连酲作了揖,又对吉兴和乔玉儿见礼,“三位大人好。”
再才又对连酲行了遍礼,哽咽着问:“酲哥哥,我姐姐也死了吗?”
连酲难以开口,还好郎中这时候走了出来,说宋家姑娘醒了。
宋芳玉只说要见连酲和宋芳明,宋家老妈子便很不放心地将自家哥儿递交于连酲牵着,连酲见她胆颤,低声道:“妈妈害怕锦衣卫,难不成还害怕连家三郎?”
房内,姐弟俩见了面,抱头就是一场痛哭,哭过了,宋芳玉用帕子揩着眼泪,对连酲说见笑了,连酲站在床尾,竖起大拇指,“姐姐乃女中豪杰,我等宵小佩服不已。”
宋芳玉勉强地笑了笑,用低低的声音说:“晚夕不知是谁与我父亲传书,我父亲便知大难临头,当即要打点行装送我与母亲弟弟还有奶妈子丫鬟小厮等人一齐离开避难,我母亲见父亲不走,亦不肯走,还说父亲要让我们这帮子人去哪里,几十口人贸然出京,哪里容易。”
“中间发生了何事,我不便与你说了,只是今个见是你来,我很是松下一口气,连家三哥儿是个好性儿郎君,就是作了鹰犬,也是温柔良善的,必能留我全家一个体面全尸,换成他人就不定了。”
连酲蹙眉安慰,“你父母虽死,但你还有个弟弟,你熬几年,他长大了,也能支撑宋家门庭,来日方长耳。”
宋芳玉流下眼泪来,“今上年轻体壮,强健远超青年,我要等到甚么时候?况且今日我代宋家说出那样一番狂悖之言,他又如何会放过我们?”
连酲思索着,慢慢在床尾凳子上坐了下来,他静思一阵子,而后缓缓道:“姐姐愿不愿意赌一把?”
“如何赌?”宋芳玉问。
“今上在乎声名,凡事都交由孟冲做,就是御史们也只参臣子不是,从不纠错于他,你今个道了他的不是,又是在门口喊的话,待到天一亮,这话就满京飞扬,所谓人言可畏,我想,他应当是怕的,”连酲轻轻一笑,“如若他怕了,你和你弟弟的日子就好过了,他越是怕,你们的日子就越是好过。”
宋芳玉抱紧了宋芳明,“可这话如何传得出去,城里耳目众多,你一旦动作,如连累了你,我……”
“耳目不多,这话又如何使今上听到?至于如何将话传出去,你待我去找人商议一番再定,你只需告我你赌不赌这一把。”
宋芳玉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左右不过一死,我自是愿意的。”
连酲笑了笑,“既已有了办法,姐姐就莫再寻死了,好生将身体养着,将幼弟抚养长大,日后指不定多是好日子。”
后连酲要出去了,宋芳玉要下床深谢,被他拒了,他出去后,知宋家清贫,从袖里拿了银子付与郎中,把药方子与门口老妈子时,“药紧着你抓,药金待会我使虎丘送来与你。”老妈子感激涕零,要跪下来磕头,也让连酲拒了。
院中亭子里,连酲使吉兴和乔玉儿都找地方去歇去了,他独坐着等了楼阑两个时辰,楼阑揣着圣旨来的,说明个一早再宣,在宋家门口宣,在人最多的时候宣,连酲拿了圣旨一看便愣住了,接着喜不自胜,他着实没想到,他与宋芳玉刚开局就赢了!
由于高兴,连酲很是豪情万丈地抱了楼阑一把,“楼千户,辛苦了,要不是你,这旨意不定能降下来。”
楼阑依旧冷淡,身体被左摇右晃了几下也面无表情,只道:“门口见到了你六弟。”
连酲表情僵住,“你遇见他了?”
“与他马车一块过来的,他见了我主动问你行踪,我说你应是在家了,许是都睡下了。”
“……坏了坏了!”
连酲面色大变,他跺了两下脚,镇抚使大人的威风荡然无存,“楼阑你可害死我了!”说完,他抓起石桌上腰刀就跑没影了,似乎是身后有鬼在追。
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对门就是自家,门子早早将角门开了,连酲一步跨进去,连跑带跳地回到了蓬莱阁。
虎丘马上迎上来,问哥儿今个怎的如此晚回,吃饭了不曾,连酲才想起来他今日还没吃饭,他捂着肚子说:“你不说我还不曾想起来晚夕我还没用膳,你去厨房任意与我端碗汤水来吃罢,我先去看看间壁那位。”
“不打紧,六哥儿也才回,他晚夕也出门去了,若他发难哥儿,哥儿也发难他就是。”
“……”连酲眼角抽了抽,紧紧窄袖,“谁怕他发难了?”
虎丘笑嘿嘿地说他去厨房了。
连酲在原地站了站,还是往一丘去了,书房没点灯,他径直进了人的主卧,大摇大摆,理直气壮,“虎丘说你晚夕出了门,这样大雨,你做甚么去了?”
连岫声本一肚子不虞,但听见了这样一句问,气儿就都跑了个没影儿,他从屏风后面走将出来,说老师近日受了凉,他前去探病,又见连酲一身衣裳湿透了,就问是衙门里何事。
“今上要拿宋御史一家,孟冲使我带人去拿,宋御史是死也不怕,留下儿女在世苦哈哈,苦呀,苦哈哈!”
连岫声看了三哥一会儿,在桌边坐下来,“老师也与我说了此事。”
连酲在桌上趴下,与连岫声相视,“他与你如何说的?”
“老师也只是猜测今上会拿了宋御史一家,眼下情形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