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御史刚直,与夫人双双入了棺材,楼阑去向今上求了旨意,旨上要放了宋御史一家,今上亦为忠臣之死哀痛不已。”
连岫声蹙眉,“如此朝令夕改,不成体统。”
连酲一愣,以为对方对也不对,“有错不认就成体统了?”
连岫声轻描淡写,“于君主而言,认下毫无价值的错本身就又是一个错。”
连酲和古代人没什么好说的,摆摆手,“为兄不和你说了,为兄要去用晚膳了。”
看三哥就这样无情地走了,连岫声抿了抿唇,在后面说:“三哥记得将身上湿衣裳换下来。”
连酲又不笨,他回到房里就换了身轻罗衣裳,又披了件白缎烟雨春燕披风,他使彤雪在存放银子里的箱子里拿了两锭十两银,总共二十两银,明个送去宋家,琼花在旁抱着连酲换下来的衣裳,问无故与对门送甚么银子,月前那宋家老爷还参了哥儿一本,连酲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还不知道宋家已经天翻地覆。
只是连酲现在也不好说,将这话跳过了,问连岫声晚夕出门真是去探病,琼花点点头,“还带了茶叶呢。”
彤雪倒不关注这些不起眼的,只告连酲说:“六娘近日总往外头跑,可要告夫人一声?”
“她又想干甚么?”连酲走到桌边喝了口热茶,身体便觉得暖和了些,“母亲应是知晓,还有四娘,家里几个门每日进出了什么人事,她定比我们清楚,看着点,不消去管她。”
彤雪应了是,提起五月十四是云姐儿生日,连酲问往年都置办甚么礼,今年照旧。
“往年我们蓬莱阁不兴与其他院子送礼。”琼花说。
连酲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装盒金银珠玉,找家好铺子,与她打个璎珞圈儿。”
琼花正要应是,连酲又说:“再照样打个哥儿样式的备着,来日二哥家的小哥儿生日方便直接取用,也免了再麻烦你们跑一趟。”
“哥儿考虑的周到,”彤雪说,“往日二哥儿家三口还与二娘一个院子的时候,与大人还好,二娘只好意思伸手要,不答应与她也就没后话,若物事是与了瑞哥儿,哪怕是闹银,不出三日,就会被二娘要了去。”说起这吴花姐,就连彤雪也面露嫌弃。
琼花:“听说当年连家势正盛,真不知家老爷为何会抬她进来,就为她养的鸡好?”
“正是因势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连酲说完,思及眼下,他与连岫声同样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才华盖世横扫千军,不也是锋芒毕露树大招风?
让连岫声收敛些是连酲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否见效还不得而知,而连酲可以先从自己做起,可他也不能辞职,他只思考了半秒钟,就决定想办法把楼阑推到自己前面去。
唉,他品着茶,听着雨,弟弟不懂事啊,害得为兄只能明珠蒙尘。
虎丘拎来一盒水角儿并几碟时样小菜,连酲用过后又忙忙地去找了连岫声,与他说了自己和宋芳玉打算之事,连岫声手中拿一本书,又看了几行字后才想了办法,“我与三哥介绍个人。”
“介绍甚么人?”
连酲见连岫声已然放下书起了身,又使进财进来,说:“去使王三过来一趟。”
连酲眼皮一抖,“外头有宵禁呢,你疯了?”
“三哥衙门不是在缉拿要犯?进财也可凑个热闹。”
连酲便知进财是要冒充锦衣卫身份,大呼不可不可,“要查牙牌,你当如何?”
“甚么牙牌,弟弟都能拿的出来。”连岫声淡淡道,“三哥,洁身反污,你莫嫌我才是。”
“怎、怎会。”连酲咽了咽口水,“我可是你哥。”
但见进财从书房前头菱花窗后走过去了,一身青绿锦绣服,戴圆帽,穿蓑衣,俨然一个俊秀校尉,没等连酲感慨进财还是个百变大咖,满财就走了进来,先作揖见礼,而后问进财做甚么去,连岫声早就不理睬这两人,唯连酲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连酲走过去反问满财,“你怎不去问进财来问你家哥儿?”
满财说:“日前我们吵了一番,还没好呢。”
“吵甚么?”
“他要去找四娘使小的和他住一间房,小的不愿意。”
连酲怔了怔,“你们原不是住在一起的?”
“以前一直是一起住,只是两三月前进财总对小的动手动脚,摸小的还亲小的,小的就请示了哥儿,搬出他那屋了。”满财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连酲听后,大脑宕机,他不可置信回头去看连岫声,“你不管管?”
连岫声没说话,连酲便一本正经对满财说:“你刚满十五不久,你还小,万万不能再与进财那厮纠缠,这样,我使彤雪与你在蓬莱阁收拾间屋子出来,你打包你的铺盖衣裳,来蓬莱阁住下。”
满财感激地看了眼连酲,却没立即答应,反而扭扭捏捏说自己明年就十六了,虚岁十七,四舍五入已是及冠的年纪了。
连岫声坐在椅子上,云淡风轻,“他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三哥担心他们不如担心我。”
连酲只当没听到的,继续和满财说,让他好生保护自己个,那档子事切莫做,待年纪大些再说。
满财忙说没有没有,“进财老贼狗倒是想,我不与他弄呢!”
连酲已经知晓这是典型的打情骂俏,也和连岫声一般不理满财的了,满财在屋子了转了转,见无他的事可做便走了,连酲看连岫声还在全神贯注地在桌儿那边看书,就悄悄走到屏风后面,坐上床榻,脱了鞋,悄悄扯开被褥,钻了进去,躺下去时,爽得无声喟叹——镇抚使大人这一天真是累极了。
好久没听见人声,连岫声才从书上挪开眼,但见房里已空无一人,他便以为三哥走了,又低下头看书。
过了少时,连岫声忽听屏风后面一声惊叫,他身体先于意识,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从桌下拔出了剑,他从椅子上起身,绕至屏风旁,见自己个床榻上躺着个人儿,是他三哥,他松了口气,将剑又放了回去。
知晓三哥在自己个的榻上,连岫声不再读书了,他坐到榻上,先是与三哥捻紧了被角,想了想,又将被角掀开,拉住三哥手儿出来牵着。
牵一会儿过后,连酲又低叫了一声,说鬼,树上有鬼。
连岫声猜是从窗户里看出去就能瞧见的那棵娑罗树,娑罗树是佛教圣树,主管轮回,天底下受苦受难之人都能前往树下苦求于它,若心诚,它便会应,书中是这样说,但他还未去求过它,但另一个他,不知为何,求过它,连岫声也不知这棵娑罗树是否应了。
树影晃动之间,有脚步声出现了,连岫声唤了声三哥,对方没醒,他顿了顿,将人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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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被抓起来坐到罗汉床上,他盘着腿,靠着窗边挂屏,双眼无神地看进财领进来一个彪形大汉,与吉兴那满身肥膘的虚胖不同,进来这人虽也是个大体格,却是一眼的练家子,强壮结实不说,眼中还有杀气,与他对视后,连酲瞌睡都跑走了几分。
“小的王三,本是滇府人士,二十多年前到陪都做挑货郎,因与一熟客发生口角,被栽赃偷了他家物事,幸遇上了故太子南巡,彻查案情,免我灾祸,此后我随故太子到了神京,入了故太子亲卫队,后故太子病故,我等并未被新帝安排去处,空等三年,等到新帝要遣散故太子亲卫队使我们返乡去,我们虽是满心疑虑,大尧从没这样的做法,可也不敢置喙,就都打包了铺盖行李,作别友人,踏上返乡之路。”
“然在返乡路上,我等却遭遇连番截杀,三百个弟兄,死得只剩了三十多个,这三十多个弟兄若不是身手实在是高妙,哪里能保下一条命来?!”
连酲瞌睡这时候已全无,他挪上前,皱眉问:“后头又发生了何事?你如今又为何会与我六弟做事?”
“也是东躲西藏苟活了三五年,才有人找到我们,与了我们安身之处,我们后面才晓得是连家六哥儿去寻了连家老爷说话,才寻得到我们,所以,我们改名换姓,一直帮着六哥儿看顾外头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