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连岫声若下了诏狱,他就想方设法把人捞出来,再继续之前的计划。
早知现在,连酲心想,他就该在最开始把人弄死才对。
可这毕竟是穿书,拥有许多不科学因素冒出来的可能,万一他将连岫声弄死了,连岫声变成了厉鬼,缠上自己,那不更加完蛋。
连岫声只看三哥一会蹙眉一会叹气,看不出三哥在想什么,待他要问时,三哥却又先开口说话了,“可为兄以为你不会打这必输的仗,你去叶府探病,一定是达成了甚么目的。”
连岫声被三哥的笃定可爱到,忍不住笑。
“老师与王大人少时虽是同窗,可这些年王大人亦是与老师添了不少烦扰,前些年两家结尾姻亲,老师将爱女嫁了过去,不过三年光景,那姐姐就在房梁上吊死了,此事使两家断了几年往来,后面还是老师孙女重病不治,王大人特意寻的医官来京治好的,自此之后,两家才又开始走动。”
连酲听得认真,“叶阁老把爱女嫁与老头王大人?爱在哪里?”
“是嫁与王大人的长子。”
“喔。”
“可你只是去探了病,叶阁老就能舍同窗之谊不顾了?”
“下雨马车难行,我用双脚走过去的,我带了老师爱喝的茶叶过去的,裹在衣裳里,一未湿一叶。”
连岫声笑了笑,说:“王大人老了,又总与老师添诸多麻犯,弟弟正当少时,又对老师言听计从,你我都知我是为探老师口风去的,老师难道不知?”
“重要的不是茶叶,而是我事事都与老师告知的一份心意。”
连酲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城府怎如此深不可测?”算到他人能算到自己个能算到,此子莫非开挂不成?
连岫声不再谈这些事了,问三哥,“三哥,若我哪一日下了诏狱,你当如何?”
“救你啊。”连酲想也没想就说,“不过为兄以为,为兄兴许将自己也一道送进去。”
连岫声说:“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连酲纠正他,“这里的鸳鸯该注解为兄弟才对。”
连岫声不理睬三哥,用指腹按了按三哥眼下的痣,“三哥这痣是出生时就是红色的么?”
“嗯。”连酲不由自主也摸了摸,还跟着按了一下鼻梁旁边的,“这颗也是红色的。”
“身体上的痣好像都是黑色。”连岫声说。
连酲这时候已经出现了困意,他随便嗯嗯啊啊几声应付了对方,连岫声的手指还在他脸上,两颗痣被他按的发热,似乎比先前更鲜红了一些,摸了眼睛,酣眠正浓,眉心微蹙;拂了鼻子,海棠春睡,鼻息微微;揉了嘴巴,檀口微启,如兰似麝。
连岫声将三哥春笋般的手指抓握到了手中,肌理细腻,骨肉均匀,指尖携淡红粉晕,连岫声垂下眼看了一会儿,终是定不住心神,俯首含了三哥两个指尖尖到嘴里,无声品咂,吃尽兰香。
-
次日早间,车马不绝,人声渐嚣。
楼阑立身于宋家大门门首前宣读了圣旨,今上知宋御史忠烈至此,痛心疾首,懊悔不已,便是神消魂淡,雨病云愁,为慰亡灵,今上将亲制祭文,特赐宋御史二品官祭坛,礼部尚书主持祭礼,工部着手修坟冢备祭品,同时,追赠宋御史为太子太保,谥号端贞,亡妻刘氏封为端贞夫人,在世子女,其子不必经过特选,可直接入国子监读书,其女擢为庄简郡君,子女共食禄米六百石……
披麻戴孝的宋芳玉上前接了旨,谢了恩,她含泪观其周围民众,无一人不赞今上睿智神武,明见万里。
楼阑转头去找连酲,见连酲在与吉兴乔玉儿两人说话,他走过去,“宋家如今剩一女儿和一幼子,都撑不起事来,工部礼部的还要将一些时辰,我们是否能找人来先与宋大人夫妇两人净面更衣?”
他又说:“罗达为人尚可,只是你月前与他长子罗科在马球会上有过龃龉,到时候见了,你还需小心些才是。”
再说:“张执凡主礼,不见得会上心。”
最后说:“前来悼灵的妇人恐怕不少,宋家姑娘能否接待的来?”
连酲懵的,“你拿主意?”
楼阑默然一瞬,“有话昨夜里该告镇抚使的,不过今个说也不迟,今上以为是镇抚使你您办事不力,逼得宋御史自尽,他让我带话与你,宋家白事由你看顾,名义上虽使了礼部来主礼,但如若督办不好,坏了今上声名,镇抚使将会被追责。”
连酲:“……”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扭头就走,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模样。
楼阑在后头喊他,“您去哪里?”
连酲头也不回,“我找我妈去!”
张爱莲在连酲来兰园之前,刚知晓宋家的事,她使帕子净完了面,又净了手,青竹在后头与她编发戴鬏髻时,她便说着话,“宋大人要是知晓芳玉也是如他一样的刚烈性子,不知还会不会作这一出断尾求生?”
秋芳在一旁屉格里挑着今个要戴的钗环,边说:“夫人以为宋大人是为了保全儿女?”
“宋大人秉性高洁,我也只是妇人之见。”
秋芳说:“元顺方才来回话的时候,还说外头都在传今上刻薄寡恩,听不得忠言,逼死良臣呢。”
张爱莲面色微变,“今上不是下了旨意,施了莫大的恩与宋家,怎又会生出这些言论来?”
“那是旨意下来之前的话,现在还不知甚么样呢,施恩再浩荡,左右宋大人是咽了气,哪能真完全堵住悠悠众口呢?”秋芳徐徐说完,拿了支金蝉挑心出来。
张爱莲却觉出不对,“宋家半夜三更出的事,话儿就是长了翅膀也传将不到这快。”
青竹猜疑着说:“夫人的意思是,有人在暗处将宋家这事故意散播了出去,为是毁了今上名节?”
“不像,”张爱莲摇了摇头,“许是为了使今上不再降罪与宋家子女?”
秋芳与张爱莲头上插了格式样的珠钗,贴了花翠等物,低声道:“若真想降罪,哪有畏惧人言的呢,只怕是有人本做贼心虚罢了,夜半没有鬼敲门也怕得很。”
青竹轻轻推了秋芳一把。
这时,外头元顺大声唱喏,三哥儿来了,三哥儿跑着来了!
“母亲,今个没您孩儿真要死定了!”连酲喊着进来,秋芳过去说他平白把死字挂嘴上,不吉利,又问他何事,怎的没去衙门,青竹也过来说宋家如今是个是非之地,既没他的事了,也该快些甩掉才是。
连酲跑得满头大汗,执起碗茶喝了,缓了口气儿才把楼阑的话传到,张爱莲听后沉吟了半晌,转头摘了头上鬏髻花翠,使青竹去取素服来,“平日两家就多有走动,你就不提,明个我也是要过去悼灵的,只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是以为我疏忽了,芳玉年纪还轻,未经甚么事,我也该替她过去把一把这局,算是全了我与她母亲的情分。”
连酲与张爱莲磕了头,“母亲深明大义,孩儿必潜心向学。”
张爱莲没的忍笑,后又正色,“你既不用上衙,就回院子里把你这身狗皮换下来,再与我一起去宋家。”
-
连酲也换了身素服,彤雪与他找出来唐巾戴上,虎丘亦是同样打点,都整装好了,连酲问是不是要备些礼好探丧,琼花说待那边一应物事都备好了看看再说,不消急的,彤雪又将昨夜里的二十两银子拿了出来,说既然哥儿去了,她就不去了,哥儿顺道把银子与宋家姑娘便是。
连酲拿了二十两银子走了,两个院如今已通得差不多,来来往往一些丫鬟小厮,他都已看得眼熟,随便抓了从院子里过去的金钗扔下话,“今个我许整日不在家中,晚夕也不知甚么时辰回来,若你家哥儿下衙来家寻我,你就告他我在宋家悼灵,若没找我,你就不须提我。”
金钗福身应了是,说四娘做了些细巧果子,待会送与蓬莱阁,三哥儿来家了可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