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说:“除了做文书工作的,衙门里每个人的佩刀和惯使的武器都只一套,还想要多的就需自己个掏荷包去找工匠,我的佩刀是秋芳姐姐与我画的图样找衙门里工匠打的,遂与其他人的好区分。”
连岫声听了三哥口词,想了一想,又问:“图样只经你的手,与了衙门里工匠?”
连酲点头。
“三哥可记得与你锻打佩刀的工匠姓甚名谁?”
“记得,叫吴萩。”这一说,连酲便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找到了与我打刀的工匠,央他又打了一把,好用来陷害我?可工匠是衙门里的,工部也用,范围太大了。”
“三哥不消忧心,我去问过后便知晓。”连岫声说完,之前那校尉又过来,这回对方肩扛一个大毡包,他将毡包送将到牢房里后快步走了。
连酲看见连岫声到毡包旁边蹲下,也挪过去,问是甚么。
“满财和虎丘与你打点的一些物件儿,”连岫声先拿了最上面的一卷铺盖,过去亲自动手将它铺到稻草上,“诏狱里的就不要再用了,好心染病。”
但见铺盖铺将上了,连岫声手中又多了几枚细布荷包,分放牢房四个墙角,连酲人生地不熟的,一味跟在弟弟屁股后边转,问是甚么,弟弟说这是驱鼠防疫的,放了白芷、苍术、雄黄、艾叶等物。
后拎出壶好油与灯盏灯罩,放于离铺板最远位置,又挪一小杌子过去,间壁垒起一摞词曲话本。
“烦请三哥坐下。”连岫声在毡包里翻出两叠棉布,走到连酲跟前蹲将下身,诏狱脚镣足有十六斤之重,手杻八斤,既为索着被扣押之人难以跑动,又为折磨,连岫声脱了三哥净袜,见袜上一圈深红血痕,脚腕处更是已见血肉磨开。
连酲被人盯着脚看,略显拘谨,说不妨事,进来了都这样,十六斤已是最轻的,最重的有八十斤呢。
连岫声与三哥擦了脚腕上血迹,又拿药瓶来抹,叮嘱道:“三哥在狱里便少走动,有些人进来是好的,关上几天再出去就再走不得路,何苦。”
连酲点头说好,连岫声就与他换了双净袜,将几叠棉布分开,卡在镣铐最磨骨肉处,道:“毡包里备了多的棉布净袜,三哥记得勤加更换。”
连酲趴在膝盖上,“天年不齐,算我倒霉,等我翻起身来,哼!”
连岫声知三哥最是心善,就没接他这话,只从毡包里捧了一包蜜煎和他一起吃了,吃完蜜煎,连岫声又将两包银子压在了三哥床褥稻草底下,“这些银子三哥只许用来使人与你换些好吃的喝的,不许用来传话,如若有事,我又走不开,我会使人来探你。”
临到走了,连岫声再次蹲到三哥跟前,这回离得更近。
连酲以为六弟是要和自己个说悄悄话,主动靠拢,却听衣料簌簌,小臂一凉,他仓惶低头,见腕上多一皮圈,皮圈上锁一短刀。
“此物为腕尖刀,我与三哥防身用。”连岫声勒紧皮圈,放下对方衣袖,抬眼看着对方,一万万个不放心,于是心中难免哽咽,“三哥,你安心等我。”
连酲知道连岫声这是得走了,心中酸涩,连连点头。
待连岫声走后,牢房内重回冷清,连酲摸过去点亮了油灯,当日后面的时辰,他都用连岫声带来的话本打发时间,诏狱里的校尉估计也是被对方打点过,来来回回送了几趟茶水,连酲便想,如果他还可以回到书外,他想把连岫声带上,如果不能带上连岫声,他可回,也可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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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又热闹了一天,张爱莲与张执凡说了会儿话,将明个事务安排停当,问青竹可见着敏孜,青竹摇头说没有,她已四五个时辰没见着哥儿了,许是和小世子他们几个玩耍去了罢。
“你与我泡碗苦苦的茶来,我神思糟乱得很。”张爱莲靠在椅子里,又唤元顺来,使他去寻敏孜那几个小伴,若寻到敏孜可不来回话,若未寻到,就把虎丘找来说话。
青竹泡茶回来,“先前六哥儿不是来回过,哥儿在衙门里事务在身,抽不得空来,左右也不是第一回,夫人何须担心。”
张爱莲摇了摇头,按着胸口,“他小时候偷去玩水跌进塘子里一回,合家都不知,我那时候似有菩萨推着我往府里最大那莲花池子走,偏生过去了,他就一小手还抓着水上莲叶,人已经见不着,的亏我恰时过去,否则他还不知什么下落。”
“你放才说你已有四五个时辰没见着他,我便也是自四五个时辰之前发觉心里慌,你既说六哥儿来说过话,可我也是不信的,这通家里人,你们还比他们和我交心些。”
少时,元顺再回来了,身后跟着虎丘,近了一瞧,虎丘今个脸上竟青一块紫一块,青竹呀了声,忙问怎弄的。
虎丘并足站着,“做事时没注意脚下路,撞上一丘那树上了。”
张爱莲关心了他几句话,就问起敏孜哪里去了。
虎丘已受过提醒,说是衙门里有事务绊住了哥儿,处理完毕了自会来家。
张爱莲按着胸口,倾身盘问:“处理完毕?怎么个完毕法?”
虎丘神色一慌,张爱莲亦没有漏他脸上这一变,于是重拍木椅扶手,动了气,“你倒是听他的话,什么好事坏事都帮他遮掩,他若没有事,你自成了个有功的,他若有了事,你也是听他安排,我也怪不得你。”
“今个你说实话也就罢了,日后我也放你继续和哥儿作伴,你不说实话,我便做那凶狠母大虫,活活打死你!”
虎丘上牙碰下牙,汗水浸面,片语没有,只忙跪下将头磕到了地上。
“好啊,那今个我便以恶仆欺主的名头打死你,元顺,取板子来打,当我面打!”
元顺虽有犹豫,但也只能领吩咐,只是在去取板子条凳时,使家里小厮去使彤雪她们来,虎丘不说,她们不一定不说,虎丘若不知,她们不一定不知,小厮快脚去了,彤雪她们更是跑着来了,来时板子正打得噼啪作响,琼花不知发生了何时,甩了彤雪就过去推打板子的两个小厮,又趴在虎丘身上,哭问夫人为何要打人。
青竹拘手上前将前因后果告知,又问两个小大姐可知晓哥儿的去向,若知晓,便说出来,也免了虎丘受苦,“夫人一向明理,你好生想,这十几年,她可做过一回凶恶主子?虎丘咬死不回话,她为人母,怎能不心焦?”
“可虎丘许是不晓得……”
“琼花姑娘是把人都当不如自个的傻子么?”
琼花被架开,板子随即又落下,只见虎丘不得挣侧,喘气如牛,汗如雨下,圆目瞪出,见琼花哭得厉害,他粗声粗气喊不妨事,就是再来三回,他也挨得住。
可这回板子打得可与打琼花的不一样,毕竟是行行出状元,打板子也论功夫深浅,若只想你吃点皮肉苦头,就轻抬轻放,若想你再也起不来,便筋骨寸断。
彤雪琼花知拦不住,只一味朝张爱莲磕头。
头顶一道霹雳雷声,阴云压顶,狂风大作
连岫声独自进院,于张爱莲面前跪下又磕过头后,将连酲去向告知,张爱莲随即便使元顺那头对虎丘住了手,与连酲以为不同,张爱莲反应并不剧烈,她问了几句敏孜在狱里可受苦了的话,就要使青竹来与她换衣裳,她要入宫。
“母亲,先不要急。”连岫声垂着眼,慢条斯理道:“此人加害三哥,还不知目的究竟,您便是入宫求得太后今上,放了三哥出来,此人却依旧不明身份,难保日后不再出手,您能求得一回两回,是因着您与宫里的情分,只情分该多谈少用才是。”
张爱莲闭了闭眼,流下泪来,好半晌换一口气儿才得以说出话来,“我儿命苦,好生苦也。”
连岫声不受影响,“母亲好生休息,此事交由孩儿便是。”
每每此时,张爱莲便恨自身可惜是一个女子,有才施不的,有仇报不的,未家人时靠着父亲,嫁了人又靠丈夫、儿子,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看着办,若有母亲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便是。”
连岫声走后,张爱莲吩咐元顺抬虎丘回蓬莱阁,与他上好的金疮药用,眼见夜已深,她又不顾小厮老妈子的阻拦,使人备车轿,赶去了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