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她第一回来,却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锦衣卫衙门由太祖设立,到的先帝手中,虽离国器甚远,却还是办成了不少好事大事,后交由李皎掌管了两年,成了难得的荣誉衙门,今非昔比,张爱莲踏足诏狱,只觉阴风阵阵,阴司地狱一般。
连酲正捧着话本读呢,听的一声叫唤,校尉举着火把让开,他抬头就看见了张爱莲。
“母亲!”连酲大惊,忙起身,“更深露重,母亲你怎来了?”
张爱莲一袭华服裙袍都蹭了灰,她却不管不顾踏入牢房,抓着孩儿手臂上下察看,“我儿受苦了。”
“母亲,六弟与我送来了不少物事,我好着呢,你无需担心。”连酲用手背拭了她脸上眼泪,心中也酸酸的。
“好端端的,到底是谁要害我儿?”张爱莲咬牙切齿。
连酲也很配合,“岂有此理!”
张爱莲气笑出来,“进了诏狱,哪个不是揭了层皮才能出得去,你还有心思逗人玩笑?”
“一夫荷戟,万夫趑趄。”连酲正色,道:“以正大立心,以光明行事,母亲,孩儿不怕。”
张爱莲用手帕与他擦脸,“你怕与不怕,母亲都愿你少些苦辛。”
连酲使他看牢房里一应布置,“哪里苦了?”
张爱莲不止看,她绕开连酲,走到床褥那边仔细查看,又摸又翻,床褥的料子好,是极品紫花布,她拆了边角看里头的棉花,捻一撮到手中,认出是木棉花的花絮,亦非凡品,不由得回头对连酲说:“六哥儿待你看来是真心。”
“他待我自是真心,孩儿待他亦是。”
张爱莲点点头,“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们既都真心相待,那母亲待他,自也如待你一般。”
第69章 第六十九回
又说了会儿话,连酲牢房里就又多了一只大毡包,便也是生活起居用的一应物事,只是妈妈考虑得总是周到些,还与孩儿带了恭桶来。
她地位不凡,凡事不用亲自动手,丫鬟进不来,遂将诏狱里校尉支使得团团转,便是墙壁地面都被清扫一新,又拉一屏风进来,隔出了个清净睡觉地儿,临到不得不走时,她见连酲头发乱糟,拿了梳子来与他重新束了头发,拔了自个头上一枚金簪插入了手下发髻之中。
“孩儿身陷囹圄,对外面人少些担心,母亲体弱却不心弱,日后凡好事坏事都不可瞒着母亲。”
出了诏狱,在连酲看不见的地方,张爱莲散了轿子里一大箱银锭子与诏狱上下校尉长官。
玉轮低坠,疏林里群鸟回巢,村坊间人声初定。
古道有马踏起飞尘,断岸边湖惊起暗涌,横扫密密杈桠如帘,席卷层层雾雨如幕。
但见两匹高头大马从林子里飞跃而出,径直进了一片稀疏房屋,油灯零星,鸡叫犬吠,马上两人双双下马,牵马步行。待到一处修葺宅院之外,仰头看两只窑瓷好灯笼,各大写一个吴字,门上两门神,左神荼,右郁垒,披甲悬剑,须发怒张。
连叩三声门,才有人从里面将门拉开,一手撑伞一手压门栓,探头出来问:“何人这半夜里登门?”
门外一白面郎君头戴斗笠,挥手一道厉响,门子手上伞被一挑就飞了出去,那棍棒如有千斤重般压在门子肩上,不等他作反应,就见对方后头走将出来第二人,穿一身鸦青白鹤起舞纹的道袍外披圆领官绯色纱褶儿褡护,头戴大帽,坠血红帽珠,这郎君俨然端方如玉,如雨后新竹,门子便是不被白棒压着,身子也难对着来人直起来了。
“因有不可不问询你家老爷之事,深夜突然到访,望乞谅情。”连岫声又说了一句进财休要无礼,使门子进去通传。
进财收了白棒,摘下斗笠,“你只消告你家老爷,工部侍郎大人来访便是。”
门子一听是工部的大人,忙作揖见礼,回去传与了吴家老爷话,不多时,一左右不过三十五岁的青年官人出来相迎,“小的吴萩,见过老先生,老先生缘何来此,恕我怠慢,有失祗迎,快快请进。”
当时几人进了宅院,但见院中也是奇花异草,雕梁画柱,上来的茶是明前上好芽茶,用的茶碗是龙泉窑的梅子青瓷,连岫声扫一眼厅内题字屏画,笑赞了句吴师傅好品味。
主宾分坐,吴萩说:“不全是真品,手艺人自作了逗个趣儿罢了。”又问老先生来访所为何事。
连岫声摘下腰上佩刀,放与茶碗近侧,偏头看吴萩,“吴师傅与我三哥制的这把好刀,我瞧着喜欢,就从我三哥那里抢了来,为免伤我与三哥兄弟感情,可劳来打上一模一样的一把?”
吴萩连连摇头,推辞说:“小的虽为工匠,专作敲敲打打的铜铁功夫,可老先生要小的打一把一模一样的刀出来,怕是为难了。”
“吴师傅好手艺,”连岫声抚摸着刀鞘,“倒是可惜。”
吴萩问甚么可惜,话音且落,那进财白棒又是一拨,案上茶汤尽泼在他脸上,吴萩捂脸喊叫,有家丁小厮携刀仗冲进堂内来,不等动手,皆被进财几棒打飞到院里去,唯吴萩是那清贵客人对付。
但见连岫声立身同时,三哥佩刀已出了鞘,他持刀一脚踩翻吴萩与他坐下交椅,吴萩倒地就是肋骨断裂,连连哀呼大人饶命,连岫声面容淡然,挑了他一手手筋又挑一手脚筋,后将刀尖抵在吴萩心窝窝,垂眼再问:“这刀,可能再制把一模一样的?”
吴萩忙点头说能,连岫声又问即是能制,那此刀岂非并非独一无二?
吴萩已意识连岫声来意,心如明镜,答说:“月前衙门里总旗孟良成曾使小的打一把和连镇抚使大人佩刀一模一样的出来,不走公账,私底下与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小的便多问了句,孟总旗只使我管好嘴,莫要声张,别的就没有了。”
连岫声喜怒不现,只又挑了他另一边手筋,“孟总旗?孟指挥使的内侄?你与孟家做了多少年事?”
“老先生这话说得小的冤枉,小的是衙门里工匠,自只为锦衣卫衙门做事,没的为谁家里做事的,若孟总旗不是衙门的,与我一千两银子我也不肯干的哩!”吴萩叫道。
连岫声挑了他仅剩脚筋,“既是公事,何以私底下收银钱?你锦衣卫衙门里匠人我工部依律也是管得,我这便让你和孟家数笔银钱往来过过今上的目,如何?”
吴萩再也不敢抵赖,“老先生明鉴,孟家只托小的做事,再酬谢于小的,并无逾矩犯法呀!”
连岫声问究竟做了何事,吴萩又答不上来了。
“不妨,尔等不过小卒,要紧大事许不得,只是也少不得。”连岫声动了手腕,刀尖指在吴萩心窝,便是没再与说话机会,刀尖就没入了吴萩胸膛,红艳艳热血喷溅出来,染了他衣裳,又淹了他七窍,连岫声看他乱蹬,刀锋左右一撇,戳出断开肋骨骨缘,连岫声弯下腰,从他胸内拎出一套好心肺,转头走到堂内大桌前,把心肺往桌上灯罩一拍,便是:高堂明烛十分圆满,午夜遭厄一室新魂。
吴家不单吴萩一个,他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父,虽不能动,却也耳聪目明,听屋外动静,就喊睡在床脚的小厮出去看,不等小厮起来,房门就开了,来人拎着新旋下来的一个人头,漠然朝老者头上一丢。
老者认出是自己个孩儿,老泪纵横,咒天骂地,趁他弓背哭儿好时候,进财跳上床,跨他床头,从后劈开他皮骨,同样掏一副热乎乎心肺肝肠出来。
走时,进财从怀里拿一枚金印,将“一溥周流”四字,打于老者面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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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月,细雨掩路,三市六街,不见丝痕。
少时,一打烊酒楼里,一行锦袍官人勾肩搭背,吆喝出来,着绿衣戴东坡巾的回身指着酒楼大骂与你脸不要,明个就来封了你这破烂酒楼,酒汉不可惊,醉言不可听,无人理睬后,一伙人唱唱闹闹,推推搡搡,行于大街上,更夫见了他们脸面牙牌,也不敢过去提醒是宵禁时候。
酒喝得肚热,六七人也没个要打道回府的心思,赶了身后车轿小厮,奔去赵堂子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