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氏说不过吴花姐,气得摔了一套茶碗,反而是后头来的连碧云,迈过门槛,当众人面却没使众人有个防备,打了吴花姐响当当一个嘴巴,吴花姐当即倒地大哭,说待过了三更,她就也要随老爷去了。
“你若真要去,何消在这房里闹这一出,”连碧云倨傲轻慢道,“莫不说我大哥如今还没咽气,就真是咽了气,合家子女循礼与我大哥守孝亦是礼法当然,有甚么使你这般不服?要真以为在我连家受了百般苦楚,现在就可打包铺盖走人!”
连酲在外休整好了进来时,流芳阁正堂里已闹成了一碗浆糊,哭的哭骂的骂,他不去凑长辈之间打骂的热闹,过去问连岫声她们怎么闹起来的。
连岫声在喝茶,只注意到三哥眼睛红红,问三哥可是哭过了?
连酲坦荡荡认了,说亲爹许活不过三更,他哭一哭怎的?
过后,连岫声把堂里长辈如何吵将起来的缘由说与了三哥听,连酲听了,“二娘忧心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该拿其他两个娘的出身说事,小姑上去就打人嘴巴更是不对,为兄先进屋去看看父亲。”
连溥寝房里安静许多,只张爱莲和两个丫鬟小厮,还有方才来的两个老友在,见连酲进来,张爱莲做手势招他过去,低声问外头又在胡闹甚么。
连酲没老实答,担心使几个老的听了心寒,只说几个娘都哭得伤心。
“要她们放宽心,就是老爷没了,家里也还有大哥儿和你顶着事,有二哥儿六哥儿帮把手,天还不见得就塌下来。”张爱莲说着,就使青竹出去传晚膳来,合家一块在流芳阁里将就用。
张爱莲说完话,连溥两个老友说要走,明个一早再过来探望,她起身相送,屋里顿时就剩下连酲一个了。
连酲挨着床榻盘腿坐下来,望着连溥毫无血色的面孔发呆。
其实连溥没个爸样,放在现代,那是顶顶的父爱无声,从年轻时斗鸡遛狗,到后来的评书点茶,如今上了年纪,就扛个出头侍弄花草树木。
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连酲是理解他的,连家烈火烹油,作为一家之主,他表现得越是无知无能,对连家则越多好处。
但连溥倒还没因此战战兢兢,恐慌度日,瞧他如今早已是过了五十年纪,看着却仍是四十出头,大哥倒还比他显老一些,便是不论如何摆布心计,他都亦没舍得苦着他自己个。
趴着看他好一会,连酲都有些困了,对方却忽的颤颤眼皮,半醒了。
“您醒啦?”连酲一下跑了瞌睡,正要出去喊其他人进来,就被连溥拉住衣袖走不开。
“儿,听我说几句话,以后怕说不成,”连溥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为父此生最对不住之人,便是老师与无数同窗同僚,幸保湫儿活命,亦是死得其所。”
连酲听他这时候还叫上湫儿了,心中不爽,难怪古代兄弟阋墙打得不可开交,老东西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于是连酲拜拜衣袖,说:“待你去了,孩儿就要分家,甚么也不与六弟,铺盖都不与他一床,赶他和四娘睡大街。”
谁成想,连溥闭眼道:“何消你来分,我早就将家业与你们几个分好了。”
但见连溥从身下床褥里翻出一封书信来,看了看连酲,又塞回去,压实了。
“为父先不与你,你不稳重,”连溥歇了一会,才又说,“连家家业,凡是庄子铺子,你得顶好的一座庄头一个林场,好铺子你拿一个,再与你大哥一个,你大哥亲娘死得早,他又生来不机灵……”
“连家还、还有几十来座好宅子,有两处风水好,说是地下有龙脉,待我走了,你将这两处宅子献与今上,若要陷害哪个同僚,莫亲自现身去买卖,若你与你大哥一般,陷害不明白,便做到明哲保身,足矣。”
连酲趴在他身边听他声若蚊蝇地说话,“家里怎的这般有钱?祖父贪来的还是父亲贪来的?”
“时制厚待豪强名宦,使之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虽算不上贪墨,却亦是恶行。”
连溥出气甚多,又歇一阵后,才紧盯连酲说:“你要有心,私底下接济百姓便可,切莫出面散家财,要是作了出头鸟,定要落个家破人亡。”
连酲点了点头,说孩儿明白,古往今来,就是皇帝要动世家豪族的利益,都少有成事的,莫说他一家去撬人根基了,不得被他们挫骨扬灰才怪。
连溥是神智不清醒了,渐渐说起胡话来,说你几个娘人都不坏,你日后当家了,待兄弟们要恭敬友爱,待几个娘更是要孝顺,又说若碧云要再嫁,定要与她原来的嫁妆上再添足足一倍才好。
说起连英,他又歇了好久,问有无能使自己个吊口气的法子,好使他过了春闱再说。
连酲心想,你早死晚死他都考不上,就别操那闲心了。
后说起几个家里两个未出嫁女儿,他说自己个将嫁妆备得厚厚的,又让家里几个兄弟好生努力,只要他们仕途昌顺,她们手中又有银钱,在婆家保准能过上好日子。
有个出了嫁的,连酲四妹妹,连溥说叶家虽是势大,却是树大招风,本身起势也不顶干净,夏旦因皇木被贬黜陪都,夏家小郎子担父过,实则是夏旦替叶岕担了罪责,他道叶家迟早失势,到那时,万莫弃四姐不顾,多少接济顾全一二。
又说连湫如今与叶家走得近,拜了叶岕为先生,连酲你与他关系最亲,一定要多多警醒于他,登高跌重,莫得意忘形才好。
最后留连滔连潇两个,他长叹口气,“他两个就交与管老先生手上,不求成器成才,只不与家中招惹祸端便可。”
子女之事都说将差不多了,他说起自己个最欢喜张爱莲,那时候他曾跟着父亲进宫,只见一面就挂念不已;二是四娘,说在老师家中见她一袭白绫袄子遍地锦裙子,只见一面就挂心不已;三是三娘,清风明月一身傲骨,作得一手好文章,只见一面,他就挂心不已……
连酲听到这里就听不下去了,心想还好几个娘都不在这屋里,他本以为他老爹是个心中无情爱的老谋士,好家伙,合着是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
连溥见三哥儿一脸满不在乎,拉过他手,语重心长,“我儿,你母亲心思浑不在为父身上,为父知晓,只当时为解她在宫中难处,生受了旨意,你四娘更是满心只有怨恨,你三娘虽是心爱于我,却更看重她家门楣风骨,瞧我连家不起。你日后婚姻大事,定要寻个良缘才是。”
“您歇着吧,操心这么多,好心与自己个作了催命符。”连酲说他。
连溥将心中在意之事几乎说了个干净,安心又睡过去了,连酲与他捻了捻被角,又使湿帕子抹了抹他嘴巴,靠榻坐下来。
书中叶岕一派是倒了,却未写明缘由,如今听连溥说起,多半也是因为薤露殿皇木惹出来。
但具体怎的操作,其中定少不了连岫声的手笔,难怪连岫声会拜入叶岕门下,亦难怪连岫声在书中没有个好声名——受其教诲,承其衣钵,却忘负师恩,饶是大义灭亲,亦为小人行径,难逃万世唾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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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时分,明月高悬,满园雨后珠华。
流芳阁里只几个儿女和小厮丫鬟守着,其他人都回去了,只留话说若有不好的事,速速请人传报。
七姑娘连意和两个年岁最小的弟弟合衣盖被躺在罗汉床上就这般睡了,细看脚头却还缩了一个云姐儿一个瑞哥儿,洪氏和付氏各分两处坐,时不时与他们打几下扇子,捻两下被角,有喊痒痒的,两个妇人还伸手过去帮忙抓两下。
扶光在间壁橱里铺了两张床,过来请问有哪个哥儿和姑娘要过去睡将一会子的,这时辰还早,枯坐着不是好算计。曾仪和连玉实时是坐不住了,和扶光去橱里歇了。
连葑已然摆出大哥气势,先是吩咐与罗汉床上那几个加层薄褥子,天还没真热将起来,莫要受凉,又使丫鬟与还在苦读的连英和曾珪加了两盏油灯,免伤眼。
后视线落到窗口那座好檀木太师椅上,那上头团两个人,底下是单手举着卷书在看的六弟,六弟怀里盘条懒蛇似的三弟,后者已是昏昏欲睡,前者用另一只手搂着他,好不叫他掉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