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起来客气了几句,问对方接下来怎打算的。
大乌鸦自告奋勇道:"日前在船上听小官人出身不凡,又将举大业,可知小官人可还有用得上我几个的地方?"
连酲垂下眼想了想,答说:“我自是多有要用人的地方,只怕你们不敢和我一道。”
几人面面相觑,反倒笑起来,“我几个惯常做在刀尖上走的标客,甚么风浪没见过,何来敢或不敢的,旁人一生怕难得吃一回断头饭,我们这勾当,便是每日都吃断头饭!”
连酲起先当对方是玩笑,便问:“兄长为何应得如此轻易,不如再仔细斟酌斟酌?”
大乌鸦摆手道:“皇帝宠幸孟冲佞臣之流,又有巧言令色如叶阁老等犬类在侧,加之皇帝专横,内廷阉竖多奉承,他此番为太子皎修大殿,凡是被伐皇木之地,层层盘剥,民不聊生,天下早多有怨怼,只敢怒不敢言罢了。”
连酲对此并未言谈一二,只起身作揖谢过了几个兄弟,又问清了名姓,后大乌鸦亦问起他有何打算,他正要作答,虎丘从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告车马已经找好,行李也都打点上去了,可要把茶吃完再走,张爱莲道眼下时间紧迫,不可再拖延,带着众人一道快快地上了车马。
连酲骑在的卢背上,一边捋着它的鬃毛一边左看右看,登州是个沿海城市,作为一个抗倭根据地,他本以为当地政府并没有什么心力关注当地建设,却没想到,此处街市繁华,商客云集,随处可见戏楼酒肆,而一旦眺望,远处便是军事堡垒规则林立。
他前头便是张爱莲乘坐的轿子,秋芳和两个小丫鬟走在两边,他见张爱莲不停掀帘子,一会看左边,一会看右边,不由得笑起来,母亲能如此挂念娘家,连酲想,他外公外婆应该不是什么很讨厌的人。
车马队伍从热闹的南北大街慢慢越走越僻静,直到在登州都司府衙门前停下,虎丘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连酲跟前,“太老爷一家该是住在后头上房,只不知为何,都到了门口,也没人来迎。”
连酲朝前头轿子看去,轿子已落了地,几个车夫用帕子不停抹着汗,轿子里的人却没有动静,他想,母亲在他面前是母亲,母亲到了家,就变成了女儿。
连酲下了马,把马交与了虎丘,使众人先在外头等候,他进去会会便是。
虎丘拽着缰绳,低声道:“哥儿,我瞧,来者不善呐!”
连酲:“谁是来者?”
虎丘一愣,拍了拍脑子,拍完脑子,他家哥儿已经进了都司府衙。
迈进仪门,眼前可见衙门大堂,高堂明镜,甚是宽阔威武,可却没有人迹,连酲便走到堂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尘不染,公务还算没有荒废,他又在檀木椅子上坐了坐,试着一拍桌子,握拳在唇边“威——武——”
“放肆!”有一浑厚之声从侧面花园里传来,便是如洪钟大吕,阵阵回音,吓得连酲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原是有对老夫妻过来了,老翁是须发皓然,面若紫檀,一身甲胄,手挽佩刀,而老媪虽无戎装在身,却亦是干净利落,戴一银丝鬏髻,额间勒一何仙姑头箍,只几根木簪做饰,上穿绛紫纱圆领大袖衫,下是素色长寿纹马面裙,她不苟言笑,目如冷电,“你娘便是如此教你的?”
这一问,就使连酲猜到了来人身份,他考虑到母亲处境,不好耍嘴皮子功夫,与两人各个见了大礼,跪地上磕了三个头,而后没得答应,不敢起身,只直起身子说话,“原是外祖父外祖母来了,外孙连酲,在此见过外祖父外祖母,祝外祖父外祖母身体康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见了礼,也说了吉祥话,可抬眼看二人俱是不动如山,连酲便膝行到老人跟前,摸摸老人盔甲,“外祖父平时上衙都穿这个呀?”
张家素来门风谨肃,长幼有序,动有矩矱,不论老小主仆,一律一视同仁,便是稚子也休得胡闹玩笑,张从戎板着脸拂开外孙的手,“为何不见你母亲?”
连酲眼巴巴地说:“母亲好容易才回得来娘家,不见香案筵席便罢了,便是一个小厮丫鬟都没的去接的,她没脸下轿子,说是稍歇后就赁船回京呢。”
刚说完,连酲就被老媪拧了一下鼻子。
“莲儿一向是家中规矩最大的,怎生孩儿是个大滑头?”胡夫人喝道,又放轻了些声音,问:“你和你娘被皇帝屁滚尿流地赶出了京,她如何再回去得了,你便是撒谎亦不可拿人当傻子。”
连酲笑嘻嘻的,“外祖母聪明绝顶。”
张从戎双眼紧盯着这小猴儿,心里已是在打鼓不停,连家出事,时有早晚矣,只他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这个皇帝太过于阴晴不定,全家即便星夜兼程,怕也赶不上他抄家的速度,只使他更没想到的是,他小女外孙竟能从那龙潭虎穴脱出身来!
即是再无周旋余地,此番便不得不举事,只他眼前这嬉皮笑脸的猴儿,这,这,莲儿在书信里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此时却是不太相信了。
胡夫人扶了连酲起来,道:“衙门里人大多都巡城戍边去了,留下来的亦是有事要做,家中早不养许多小厮丫鬟,确是抽不了人手银钱再来与你们母子,再者,也是你外祖父想摸一摸你的性儿。”
张从戎抬手,“不消多言,连酲,你这便换上戎服,随我开拔。”
“?”连酲啊了一声,“现在?”
“怎的,怕了?”张从戎瞪起眼睛。
“外孙不是怕,”连酲道,“只我和母亲才刚到登州,举事事宜亦还未开始作准备,如何……”
张从戎直接打断了他说话,反问:“你以为皇帝会与你万事俱备后再来对付你?”
“我不妨告你,”张从戎走出几步,转身看着连酲,目光却如鹰隼,“昨日收到你娘书信时,我便已着手重新调配鲁府兵备,你眼下竟还在这与我嘻嘻哈哈,早知你如此轻佻做派,我不如一刀将你砍了,献与皇帝,倒省了我许多麻犯!”说罢,拔刀。
连酲这回忘了躲,他对外祖父的反应能力瞠目结舌,到底他没经验,只会按书中步骤一步步走,可时不待人,他虽将皇帝派来暗杀他们的人都灭了口,可他们迟迟不回,皇帝迟早会醒过神,至多半月,皇帝的人就会杀来鲁府要人。
而老将军不愧是老将军,居然猝然起兵举事,鲁府多年以来都在抗倭,军民时刻都准备着,皇帝远在神京,下发军令集结大军都需消耗大量时间,而连酲是在京里衙门待过的,他很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群酒囊饭袋。
意识到这一点后,连酲忙朝外祖母见礼,“那外孙便将我母亲托付与您了。”
胡夫人含泪看着她亲手接生落草的外孙,“你外祖父本早已从海上告退,平日抗倭多是你大舅二舅在应付,这回是为了你们母子,他才重又披甲上阵,不论你因旧事对张家有多不满意,可你要知晓,凡有危及性命之要事,张家必定是你靠山。”
“而外祖母还有一事,皇帝这些年待鲁府多有克扣,军饷粮草总不足数,要非他胡乱行事,惹起民愤,此次鲁府军民不定愿助你举事,所以,日后你要取了李皙而代之,可万万不能再重蹈他覆辙……”
连酲听得头大了起来,咕噜道:“外祖母你怎的和我母亲一般,这还没影子的事儿呢。”
张从戎已大步迈出了仪门去,连酲忙跟上。
闻听甲胄撞响,张爱莲知是家里人,忙钻出了轿子,她最先看见父亲从门首里走出来,二十几年来不见,父亲早不复壮年英姿,她便再压不住满腔惭愧,拘手在道上跪将下来。
张从戎快步走下台阶,他将张爱莲扶起来,“闲话少说,为父明日便要携军开拔,此时我方带连酲前去军营,你与他说两句话,作个别。”
张从戎让开一些,连酲正好跑出来,“母亲,我把外祖母也引出来啦。”
张爱莲忍住眼泪,重新钻进轿子,抱一只锦盒出来,待连酲到了跟前,她把锦盒递与对方,“这是你父亲,太子皎生前所饰,此玉佩原是君臣一对,另一块该在蔡阁老手中,如今我将它交到你手中,但母亲并非盼你登天,而是望你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