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你且放心罢,孩儿知晓如何保得自己个平安。”
连酲上了马,车马队伍登时被他带走了大半,就连本要留下的秋芳亦被张爱莲使着跟上了,妇人被母亲搂着,却不错眼地看着孩儿背影,比之他前头那位熟知战场凶险的老外祖父,他还只是株幼苗,就连他的马儿,看着都要比前头的战马小上一圈儿,马上的人儿揪树叶,它便伸着脖子啃沿路的花儿,惹得妇人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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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抓捕令于京中各处张贴,崔太监崔云新,原太子皎旧党,胆大包天,刺杀君主,有见此人者,如实上告,赏银千两。
连岫声自是春风得意的,崔云新身份败露归功于他,若非他将这阉贼意图告知于今上,今上想必早已魂归西天,因此,本多受今上冷落挖苦的连家,又成了个香饽饽,连岫声更是因此得了个文华殿大学士的名头,只皇帝使他再多辅导太子功课,这才使人眼红。
连家再次门庭若市,上门祝贺送礼之人一时间络绎不绝,连岫声倒不似从前挑拣着收,而是一应全都收下。
只他出行穿戴仍和从前别无二样,便是清风道骨的儒士作风,近日天热,他多穿草编鞋,披个鹤氅,打个蒲扇,多出入茶寮书坊,有人想读状元读过的书,效仿着拿上几本,谁料竟全是些庸俗市井话本儿。
连家葡萄架底下,连岫声在与一人下棋,旁边满财走来走去的伺候茶水,连岫声被他走得眼晕,使他下去歇着,满财扭捏着,连岫声便问他什么事。
满财抱着茶壶,好奇地问旁边卢贞,“你和崔太监,你们怎么弄的呀?”
“……”
原来,坐着和连岫声下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朝廷通缉要犯,崔云新是也,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更所谓灯下黑,他从宫中潜逃后,便一直住在连府,不曾离开。
崔云新落了棋子,叹了口气,“卖我一个,送你全家上青云呐。”
连岫声笑,“何必讥讽,若非如此,今上怕就是要拿连家开刀了。”
“你如今待连家倒是真心。”崔云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连岫声没有说话,捏着棋子,慢条斯理落下去,崔云新又道:“昨日孟冲急急入宫,我想是没杀成连酲。”
“要是杀成了三哥,我应早有了消息。”连岫声淡淡道。
崔云新笑眯眯的,“怎还叫三哥,以下犯上套近乎呢。”
“你直呼其名又算作甚?”
崔云新不再笑了,“神京与鲁府虽间隔不远,可要直捣却不容易,张老先生就算能抽调兵力与他用,也得先紧着抗倭用,我计算了一番,他许只有一万不到的兵力可用。”
连岫声不再下棋了,他拿了茶碗,靠在椅子里,目光渺远,“先换掉兵部尚书罢。”
“兵部尚书,”崔云新喃喃道,后反应过来,大笑,“那可是叶阁老,你老师!可你如何使今上换了他,他虽不干不净,却到底是一朝阁老,树大根深。”
连岫声抿了茶,轻描淡写,“太子皎是被老师不小心推入水中的。”
第100章 第一百回
翌日,连酲跟随张从戎军队到达鲁府军营廿州府,因军队集结及装输粮草都需要时间,连酲在廿州呆足了七日,七日时间里,他只在第一日里得闲想了一回父亲,想了一回神京的人和事,其余时间里,他要应付张从戎麾下对他满心不服气的将领。
七日时间,他先是打服了作为都指挥使亦是当下总兵的张从戎麾下第一人副总兵应少穹,后以一敌二同时打败了欧阳参将和徐参将,两位参将惨败当夜,便偷袭了连酲及他的一伙歪瓜裂枣们的帐篷,只不过出乎参将们意料,帐篷里没有人,只有总兵那个京里来的小纨绔外孙从天而降,持一长剑,“哈哈,这招便是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此时,张从戎忽的来了,他几个参将忙跪下参拜,控诉连酲在军中寻衅滋事,斗殴打架,连酲和他的人挨了张从戎亲手打的三军棍,从此知道了军中汉子也并非只会直来直去。
但此番你来我往过后,连酲却被张从戎麾下众人接纳了,张从戎也未遮掩两人关系或是刻意要撇清与连酲干系,在第五日,与了连酲游击将军一职,仅在参将之下。
第六日清早,不断有车马进入廿州军营,连酲被虎丘喊营帐来看时,送来的战旗已在迎风飘扬,他眯起眼看,上面是国号永昌,先帝在世时的国号,帅旗为张,其余旗帜多为血红的一个酲字。
第七日,天降大雨,好些重器械在泥路上实难运行,需绕去走水路,阻挠了张从戎本欲攻下苍州的计划,管廉老先生在一旁道,苍州并非一个自给自足的城池,使骑兵先行和精锐步兵先行,可先切了苍州补给,许能不战而胜。
管廉知连酲需要立下军功来真正使大军服气,欲使连酲去,张从戎却是怎么也不肯点头。
主帅营帐内,张从戎目光如炬,却沉默不语,他旁边的副总兵和几个参将知他脾性,只一言不发等着他发话。
“连酲若有事,大业难成。”
“总兵你这话说的,”欧阳参将说,“便不说连酲聪明得很,就说张家亦是英雄辈出,何愁无人哉?”
张从戎道连酲乃是太子皎遗孤。
营帐内登时鸦雀无声,就连管廉老先生也忘了摇他那棕叶扇子了。
“这,这……”管廉瘸着腿走到连酲跟前,“你可知晓啊?”
“前不久母亲刚告我的。”连酲摸了摸鼻子,“怎的,太子皎遗孤就不是你学生了?”
管廉只道了一句造化弄人,后道,你还是得去。
连酲本就是愿意去的,可没待他答应,张从戎便和管廉就“太子遗孤到底该不该去打一先锋战”而吵了起来,前者是担心遗孤安危,要是遗孤命陨,他们打个狗屁,后者道百姓非猪狗也,也想看见太子遗孤乃有勇有谋,这要是第一场战役便不战而胜,那于连酲而言,在天下人心中的威信就立起来了!
两个老家伙,一文一武,拍桌锤榻,摔凳倒椅,吵打得不可开交,连酲在中间手脚并用劝了一回,劝不太动,和两个参将并一个副总兵站到营帐外。
副总兵应少穹最先说话,“连、连,太子殿下,先前多有冒犯,习武之人没甚么规矩,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欧阳参将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副总兵,你怎生变脸如此之快?!”
在他旁边的徐参将也拱手作揖道小的见过太子殿下。
连酲忙道不必如此称他,眼下不必,日后也不必。
徐参将忙凑上来,“卑职懂的,日后要称万岁爷。”
“……”
连酲正经说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便只称呼我连酲或是敏孜即可,我在家中排行第三,诸位较我年长,亦可唤我三弟。”
他们不再闲谈,管廉老先生自营帐里走出,把手中令旗令牌等物都与了应少穹,“我已和总兵交涉好,此次由你带连酲首战。”应少穹接了军令,在帐外请总兵放心便是,时不待人,连酲走得一步三回头。
鲁府骑兵不过五百,与他们同行的步兵仅两千,整军后,应少穹在前面长篇大论鼓舞着士气,连酲穿戴好甲胄站在底下,他耳边震荡着应少穹的“杀昏君,博正统”,眼神渺茫,不是,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说好的苟着呢!
合着连岫声现在在朝廷里做他的大忠臣,他反而举兵造起反来了?
“太……”应少穹讲完了话,朝他招呼,“连酲,上来讲两句。”
连酲走将上去,他看着底下乌压压的士兵,清了清嗓子,良久,他举起剑来,大喝:“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底下士兵先是互相觑着,后也纷纷挥臂同呼:“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连酲在上头声嘶力竭地和众人一齐呐喊着,他身上无任何京中挂饰,一身铁甲戎装,雨水浸透他的抹额,水痕自他雪白面颊上一道道渗下,他看见他外祖父站在不远处,他眼前出现父亲,母亲,出现连岫声,这个世界里爱他的人太多了,他以为他有义务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眼含热泪,他大声喊:大道之行,天下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