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御史出来说话,“多半是他擅行骗术,胡编乱造,诓骗欺瞒了百姓军丁。”
“银子不够,粮食可够?”李皙又问。
谢揽锦说粮食够的。
“那便先用粮食抵,势必守住通州,要守不住通州……”李皙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坐到了龙椅上,手指摩挲着上头金龙,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李皎的爱要伴随着阴影,阴影甚至到李皎死了也还存在,便由他儿子继承,便只剩阴影了。
他如若想要驱逐阴影,是否坐上龙椅似乎并不打紧,眼下要务应是不择手段的杀死连酲。下朝后,他便使来了孟冲。
此行艰险,许回不来,我要没回来,皇上可使我家大郎入宫来伏侍与您。
李皙懒得理睬他,又使太监将连岫声请来了,他问:“从今日起,一日杀一个连家人,使连酲自降,可行得通?”
连岫声沉静如水,问道:“皇上想要先杀哪个?”
李皙在阶上坐下来,“连侍郎是何时知晓他与你并非亲生兄弟的?”
连岫声苦笑,“要非皇上告知,臣怕是这一生都要被三哥蒙在鼓里了。”
李皙觑着连岫声神色,不似作假,便也不由得心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情,他打发两个小太监出殿去了,邀连岫声与自己个并肩而坐,他道:“幼时,我母妃不得父皇宠爱,偏好争抢,后被赐死,我在宫中的日子便非常人之难过。”
“父皇膝下荒凉,只我和大哥二哥三个皇子,再一个小妹,大哥愚笨,无君主之能,我不得喜爱,太子顺理成章是我二哥,便是李皎,皎皎如月光,二哥是我在这世上最崇敬思慕之人。”
“只二哥心怀天下,我知我便是拿响金白银包着他,他亦不屑,”李皙笑问连岫声,“连酲,是否亦是如此无情?”
连岫声道:“我不知三哥思想。”
李皙便畅快大笑,“那你以为我究竟该拿谁开刀呢?”
连岫声起身,见礼后道:“臣以为,皇上不须真的使他们丧命,免使臣三哥狗急跳墙,不如将他们分开监禁看管起来,使他们各自以为对方活不成了,既能使他们全都活着相挟于臣三哥,又能一解皇上心中恶气。”
李皙看了连岫声良久,“你舍得?”
连岫声笑道:“皇上,臣的母亲是勾栏里出来的,臣与他们这些子清流名宦各从其志,臣只为皇上考量。”
李皙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来,连岫声扶他起身,他站在阶上,唤来小太监送连岫声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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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岫声持圣旨立于连家门首前,得千夫所指,前后皆是呵詈辱骂,他不受所扰,轻言细语道:“各位兄长姐姐亦不用哭闹,皇上怒气只是一时,三哥举事,连家总不能置身事外。”
连葑被锦衣卫压得网巾掉落,衣衫凌乱,他指着连岫声痛骂,“汝乃畜生,畜生!!!”
“六哥哥,你怎能如此行事呢?我们誓和三哥共生死,你怎能在背后坏三哥大事呢?!”连意哭喊道。
二娘吴花姐骂得则更是难听,便不赘述,只说这一家人哭的哭,骂的骂,都以为死期将至。
待连家人都被抓了个干净后,连岫声因献策有功,不受影响,仍旧能在连府里住,只每日都有往连家门首前泼大粪的,有胆子大的,竟还敢在连岫声上朝时,往他身上泼潲水,连岫声不怒不怨,亦从不发脾气,每回被弄得窘迫难堪,他也只一笑了之。
河间府城外三十里地。
连酲得到京中消息时,正好同时收到河间府的投降书,河间府知府和指挥使声称河间府兵弱,便是打也打不过,问连酲可否直接去打通州,他们可提供粮草。
张从戎对河间府的投降丝毫不感到奇怪,“他们除了几百蒙古兵,余下的本朝军丁多被调走负责通州漕运,兵力甚弱,不堪一击,而蒙古兵则都是当年被太子皎招降来的,他们如今待遇比从前差了不少,自不会帮着李皙,许还指着你成事后,还回他们原本的待遇。”
“难啃的骨头是通州,不缺粮草,不缺兵力,打下通州,我们距离神京就只二三十公里了。”张从戎说完后,怅然若失,忽然叹息道:“敏孜,你有两个好爹啊。”
“京里送来了甚么消息?”张从戎问。
送话人道:“连家合家都被抓走了,是,是连岫声,小将军六弟朝皇帝献的策,说可以用他们来威胁小将军。”
张从戎知连酲重情义,沉默了一会子,才开口道:“你那六弟,倒是狠心。”
“如今得了消息的人无不在唾骂于他,卖亲求荣,人面兽心,财帛利禄之下,骨肉血亲亦可残杀,便是那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衙门指挥使孟冲也不过如此。”送话人口吻亦是轻蔑。
“胡说!”连酲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红了眼睛,又急,又气,“我六弟不可能如此行事!”
张从戎使眼色打发了送话人出帐,他双眼精光熠熠,走至连酲跟前来,沉声说:“高官厚禄,人之所欲,你们兄弟博弈,你莫要掺杂私情,误了大事才是。”
连酲气急攻心,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下,他堪堪站稳,甩手大步走出了营帐。
虎丘走将上来,如一头披甲的黑熊,他站在连酲跟前,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哥儿似乎伤心极了。
“哥儿,你怎的了,总兵又骂你了?”
连酲叽里咕噜将连岫声所作为说与了虎丘听。
“自是假的,六哥儿为人哥儿还不清楚,哥儿你可莫疑心他,不然六哥儿该伤心了。”虎丘小声说,“不定是皇帝使的离间计呢!”
话音刚落,就有军丁大声来报,远远可见几个高大军汉夹着一个身材瘦长的布衣百姓快步走来,待他们走近了,不等几个军汉说话,被夹在中间的人便扬手摘了斗笠,露齿而笑,“小的进财,咱家哥儿使我来问,三哥儿近日可安好?”
连酲只愣了一瞬,眼中热泪便滚下。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回
“家中可好?”连酲将进财安置到营帐内,问他话。
进财虽是风尘仆仆,却始终笑眯眯的,道:“一切都好,只哥儿应付今上,拿了家里,如今不止家里人对哥儿颇有怨言,就连京中三教九流亦不齿于哥儿,哥儿一贯脾性好,任他们摆说,眼下都有说书的把哥儿编进话本儿里唾骂了。”
连酲心知连岫声没进财说的那般好脾性,多半是早有筹算,只不知自己当时所看的奸臣野史,是否就是此遭现世的?
“那,他可还好?”连酲问完之后,发觉自己多此一举了。
进财道,哥儿好不好,三哥儿心中不是已有数了?
连酲白了进财一眼,主仆二人都是狐狸转世投胎的。
进财此番前来,与连酲带了好些京里的吃食,他之前爱吃的蜜煎青梅也带来了,更有家里腌渍的各样时下小菜,更有二娘庄子上宰杀好的鸡,进财说,如今家中都和他家哥儿翻了脸,二娘是听闻要与三哥儿食,才肯使人捉他的鸡,若是换做他家哥儿,别说鸡,鸡毛都没有。
进财照着吴花姐那样说话,惟妙惟肖,引得连酲不禁笑起来,半晌,惭愧道:“原是我连累了他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进财道,“待事成,荣华富贵尽着他们享。”
“河间府和苍州兵弱,能不费一兵一卒攻下来是我们占了便宜,可通州,左有建屏,后有神京,若举事不成,”连酲垂着眼,既怕,又不得不说,于是便咬着牙说,“你带话与连岫声,我若举事不成,我便自降,换他和连家合家性命。”
进财脸上不再笑了,神色凝重了些,“三哥儿说哪里话,哥儿万万不会使你走上自降那一步,说到底,你两个亦是定过情互许过信物的呀。”
连酲满腔感怀化为羞赧,他抓起支毛笔朝进财掷过去,进财歪头躲过了,走去将笔拾了起来,双手递还与连酲,道:“哥儿待您一片真心,小的知晓您也是,小的不能久留于此,神京那头还需人照看,哥儿托我请您捎一件您的物件儿与他,甚么物件儿不曾告我,您只消打开我带来的这木盒儿便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