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欲使卢贞入宫来作伴,首辅以为,与他个甚么职务为好?”
“宫内只禁卫与太监,你何须问我,打量使我来说将他做个宦臣?崔太监好手段,钻营着要折人家好郎君。”连岫声淡淡道。
崔太监笑道:“那便在禁卫中与他寻个职务罢。”
连岫声不讲话,靠着靠枕读书,崔太监执着拂尘立他身旁,半晌过去,他才不忍开口,“首辅清瘦许多,便也要多顾着点自己个的身子才是。”
连岫声并不受他这份好心,道:“卢贞父亲卢青岩日前从五城兵马司提调到了五军都督府,前途眼看大好,不知还肯不肯认你这个干爹。”
“……”崔太监嘴角抽了抽。
待崔太监负气走后,连岫声才又放书,轻步走进后面寝殿,连酲如一玉面观音,落入凡尘,躺于榻上。
对方始终闭着双眼,状似睡着了。
连岫声坐在榻边,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便觉心身皆如三哥名姓,浑似一场大梦,对方沉睡得如此平静,他有时也怀疑,三哥是不是真的回去他那个世界了。
一国首辅,在百官心中已和阎罗夜叉没甚么区别的恶臣之首,竟也会流泪,而后又将脸埋入对方掌心,默念道,三哥,那个世界待你并不好,回来我身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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薤露殿工事,在新帝即位三月后,正式宣旨停工。
此旨一出,便在两京十三省引起轩然大波,百官上书,纷纷质问首辅可是意欲篡位,或是要置皇帝于不忠不孝境地,连岫声则问户部尚书谢揽锦如何看待,谢揽锦是朝中唯一支持旨意之人,他告知众人:户银不足,薤露殿工事无法再进行,还望各位谅解。
有人高声道:“若能将赋税加上一成,户银何愁不足?”
连岫声看向说话人,原是户部的一个侍郎,他想了想,深以为意,就垂手道:“那各位大人,便按官职品级,以五十万两银,二十万两银,十万两银,五万两银,一万两银,各个捐银入户,此举之后,薤露殿必定建成!”
“我农户出身,家无十亩地,从何而来十万两银?”
“首辅所言极是,明日我便去变卖一些家私,将我老母亦卖了,总能凑出银两来。”
“李大人要卖老母,这是要将首辅置于何地啊?”
后便是一朝官员为捐银一事互相指责,争得面红耳赤,也倒出了不少彼此的阴私腌臜事,又因此恼羞成怒,你踢腿,他挥拳,又有公报私仇的,浑水摸鱼,打得不可开交。
连岫声站在奉天殿中央,看他们打了半晌,看差不多了,才欲出声制止,只刚要开口,崔太监便从旁急急过来,“太后使您速去皇上寝殿。”
连岫声猜是三哥醒了,忙摘了碍事七梁冠,朝殿后跑去。
路程倒不甚远,连岫声很快赶到,琼花正端一小盆鲜血出来,他一怔,问皇上出了何事,琼花答道:“方才醒了,又似没醒,一味大口吐血,吐了这些血疙瘩出来,又昏过去了。”
殿外便是烈日高照,使得青瓦如金,璀璨生辉,宫室内倒凉爽,地狱一般,连岫声一步一步走进去,血腥味都还未散,张爱莲正拭完眼泪,喊他湫哥儿,过来。
张爱莲如今已贵为太后,多数时候还垂帘听政,她这时却只是个伤心至极的母亲,她拿了一小盒子出来,说要为连酲选妃,若寻到了一个好的,就如实告她,若她愿意,放将这蛊虫喂她血肉里。
连岫声搬了圆凳来坐,问:“这是何物?”
张爱莲苦笑着将蛊虫来由都与连岫声说明,后道:“横竖是要与他寻个人作对,眼下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连岫声怎可能接受连酲与旁人成双成对,他听完后,提袍于张爱莲跟前跪了下来,道:“母亲,我愿以血肉供养此雄蛊,为三哥博一条生路出来。”
“你,你,你如何使得?!”张爱莲面色一变,她要扶连岫声起来,却抗不过对方,只好板起脸说:“你身上肩负着连家蔡家两家荣辱,你还要娶妻生子,一旦雄蛊入你体内,今后你再不得进女子的身,你们兄弟情深不假,我却不可以此害你!”
连岫声回道:“母亲寻一个女子,喂以蛊虫,然女子身子可否经受得起蛊虫供需,要是经受不起,一旦毙命,便会拖累三哥。”
“可若是你,那日后,你两个的子嗣要如何绵延?”张爱莲面沉如水。
“君者,贤能之士居之,况且,母亲何须担心身后百年,莫不如活一时,快活一时。”
张爱莲要是个千金小姐,不曾见识苦难,自当连岫声这番话是个狗屁,可她并非顺风顺水,她吃尽了苦头,安能不知,王权富贵无非过眼云烟,于是她在细思大半时辰后,将装着蛊虫的盒子放入了连岫声手中,“敏孜要是醒不过来,在朝中,母亲便一直做你的后盾。”
连岫声双手置于额前,伏地谢过太后,又送对方出了大殿。
回到殿内后,彤雪拘手候在一旁,劝连岫声三思,连岫声请她拿刀来,彤雪落了泪,去拿了小刀过来,“不若我去太医院找些草乌来,好减些痛楚。”
“不必。”连岫声挽起衣袖,使刀将小臂割开一条血口,但见鲜血如注流出,彤雪忙将盒子打开,里头急急爬出一只暗红色六足小虫,它顺着血流往上,爬入刀口之内,刚爬进去时,在小臂皮下还能见着它拱起身形,不消片刻,便再也见不着它了。
彤雪看蛊虫已经不见了,就拿了宫人备好的伤药和麻布来包扎伤口,都是家里人,没有不心疼的,她哭道:“天命不公,连苦楚都要两个人一起受。”
连岫声看她真心实意,笑着安慰了两句,“都成宫里姑姑了,便少掉些眼泪,好心使底下宫女瞧你不起,把你的吩咐当耳边风。”
彤雪又不禁笑,哭笑不得,好不狼狈,使几个宫人来将榻边收整了,又问首辅今夕可要在宫里宿歇。
连岫声摩挲着臂上浸了药水的麻布,看着连酲那张始终雪白的脸儿,道:“不在宫里歇了,今个是大哥生辰,我该回去祝贺。”
聊起生辰一事,彤雪又不免伤怀说:“月前哥儿生辰,往年都活蹦乱跳的满城好耍子,今年偏生只能瘫在床榻上。”
“你带旁人先都出去,我想与三哥单独说说话。”连岫声道。
待宫室人都走了干净,连岫声便起身,弯腰爱怜地亲了亲新帝冰凉的嘴唇,他温柔抚摸着对方面颊,捋着他柔软青丝,最后又似报复怨怼一般,在对方脸上撕咬了一口,换做从前,连酲早跳起来大喊放肆放肆,此时却一个反应都没有。
连岫声将对方搂抱起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权势滔天的年轻首辅在此时却卑微至极,他细语哀求:“皇上,你可怜可怜我罢,早些醒来。”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回
连葑三十岁生寿,可谓是隆重异常,一家人多数本已看淡富贵荣华,只想与几个亲朋坐在一起吃口酒饭,然家中下人在出门采买物事时,被人打听了去,到办礼当日,府邸车马骈阗,贺礼填街塞巷。连葑自是不收,又推拒不了,还是连英拉得下来脸面,举着扫帚,将他们打得夺门而逃。
这些礼明面上是说与连大人贺寿,实则送的,被送的,心中都明镜似的,这连家是甚么背景,那可是自小抚养今上,说是母家也不为过,要今上和连家无甚情意便罢了,可天下谁人不知晓,今上与连家,那是生死与共!
即便是没有这层皇亲干系,连家家里亦还有个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大尧开朝三百年,连岫声乃是头一个手掌监国大权的内阁首辅。
夜间,连家才得以安宁,一众人在卷棚里吃着十月清甜瓜果和香醇桂花酒,可酒水再是香醇,瓜果再是可口,各个人眉眼间都仍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还不到半年光景,老爷去了,大姐也入了宫里再难出来,五丫头和表姑娘出了阁,三哥儿更是还在跌宕中,我每每歇宿前,都当是在做梦未醒呢。”吴花姐摇着洒金扇子,长吁短叹的。